7月7号
七月七号，第二天。
学平针。
平针比起针简单——至少对孙小兰来说是。她织了十几年毛衣，平针是基本功，闭着眼都能织。30针起好，一行一行往下走，松紧均匀，速度飞快。
赵小梅慢一点，但服装厂的底子在那儿，手感很快就找回来了。她织出来的平针不如孙小兰那么匀，但翻过来看背面，针脚是正的，方向是对的。
赵桂芳还在跟起针较劲。
昨天晚上她回家练了三个小时——用自己剩下的旧毛线，在灯下一遍一遍地起针、拆、重来。丈夫老刘问她你干嘛呢，她说学东西。
今天早上来店里，她的起针比昨天好了一大截。30针起完，翻过来看，背面虽然还有点松紧不均，但方向全对了，没有一针是反的。
苏晴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过关。学平针。
赵桂芳松了口气，开始织平针。
她的平针比孙小兰慢了三倍，但每一针都在认真数——1、2、3……28、29、30。
周秀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冷眼看着角落里的三个新人。
她的眼睛主要盯着赵桂芳。
不是因为恨——如果恨，她不会看。
是因为不放心。
赵桂芳给她泼过脏水、贴过传单、吃过回扣。周秀芝不是记仇的人，但她是记事的人。你对她做过什么，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但她也看到了——赵桂芳拆了八次没发脾气，晚上回家还在练，今天早上起针确实比昨天好。
手艺不会骗人。你下了功夫，手就记住；你没下功夫，翻过来一看就知道。
周秀芝没说话，继续织自己的围巾。
下午
下午两点，赵桂芳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坎。
平针织到第15行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中间有一针掉了。
掉针。
对老手来说，掉针不是什么大事，用钩针挑起来就行。但对赵桂芳来说，这是灾难——她不知道怎么挑。
她试了一下，把掉的那针往上拉——结果整行都歪了。
又试了一下，用钩针从下面勾——结果勾出来一个洞。
赵桂芳盯着那个洞，手指头攥着竹针，骨节发白。
杨玉兰看到她卡住了，正要起身过去——
周秀芝已经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
周秀芝走到赵桂芳旁边，没说话，从她手里把围巾拿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洞和掉下去的那一针。
然后拿起钩针，三下——挑针、还原、拉紧。
洞没了。掉的那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跟旁边的针脚一模一样。
赵桂芳看着周秀芝的手，张了张嘴。
看清楚没？周秀芝把围巾还给她。
……没太看清。
周秀芝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她把赵桂芳的围巾往回拆了三行，拆到掉针之前的位置。
我拆了干啥？
重来。周秀芝坐下来，搬了把椅子放到赵桂芳旁边，这次你慢点织，我看着。掉了针别自己瞎弄，叫我。
苏晴在门口站着，手里的笔帽都没拧开。
杨玉兰也停了手，看着周秀芝和赵桂芳。
孙小兰和赵小梅对视了一眼——她们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但她们看懂了一件事：那个坐在赵桂芳旁边手把手教的人，不是被安排的，是自己走过来的。
赵桂芳低着头，手指有点抖。
周姐……
别说话，织。周秀芝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人坐在旁边，眼睛盯着赵桂芳的每一针，这一行松了，下一个来回收紧一点。对，就这样。别急，慢点。
赵桂芳一针一针地织。
周秀芝一针一针地看。
一个教，一个学，谁也没再说别的。
苏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帽拧开，又拧上了。
她不需要记这个。
有些东西不用写在本子上。
7月8号
第三天，雪收尾。
收尾是工艺卡上最难的环节——不是把线剪断就完了，而是要把最后一行的线头藏进织物里，让正反两面都看不到线头，同时保持边缘的平整。
对苏晴的围巾来说，收尾还有一个额外要求——结扣朝右。
结扣朝右，是晴姐手工坊的标志。苏晴在工艺卡上写了详细的步骤图，每一个结扣怎么绕、怎么穿、怎么拉紧，都画得清清楚楚。
但画得清楚不等于做得出来。
孙小兰第一个试收尾。
她照着工艺卡做了一遍——线头穿过去，拉紧，打结。翻过来看背面，结扣……朝左了。
反了。苏晴指出来。
孙小兰愣了一下：我明明照着图做的啊。
图上画的是正面视角。你翻到背面的时候，左右是反的。苏晴拿过针，演示了一遍，你看——正面绕线从左往右，翻到背面，同一个动作就变成了从右往左。所以背面打结的时候，要反过来绕。
孙小兰试了第二遍——结扣朝右了。但线头没藏好，露了一个小尾巴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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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
第三遍，结扣朝右，线头藏好了，但边缘有点鼓。
第四遍，过了。
苏晴点了点头：明天考核，收尾应该没问题。
赵小梅更慢——她收尾试了六遍才过。前三遍结扣方向反了，第四遍线头露了，第五遍边缘鼓了，第六遍终于齐了。
赵姐，你手抖，打结的时候手要稳。苏晴提醒她，回去多练几遍，明天考核的时候别紧张。
赵小梅使劲点头。
然后是赵桂芳。
赵桂芳
赵桂芳的平针是昨天下午在周秀芝手把手教的情况下通过的。
今天上午她又自己练了两个小时，平针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但还是比孙小兰慢一倍。
但这不是问题——慢一点不怕，怕的是不认真。
问题出在收尾上。
赵桂芳试了第一遍——结扣朝左。
第二遍——结扣朝左。
第三遍——结扣朝右了，但线头没藏住，整个脱出来了。
第四遍——结扣方向对了，线头也藏了，但边缘鼓了一个包。
第五遍——拆的时候把旁边的针脚拆散了，一排全乱了。
赵桂芳放下针，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昨天差点哭，今天没有。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