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号
七月六号,上午八点。
赵桂芳站在晴姐手工坊门口。
她来早了半小时。
门还没开。赵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昨晚翻出来的旧毛线和一副竹针。
她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把家里的机器围巾全部翻了一遍。
三十多条围巾,翻过来看背面——光溜溜的,全是机器收尾。以前她觉得这没什么,卖得出去就行。但现在她看着那些围巾,觉得像是在看自己。
正面是手工围巾的标签,背面是机器的线头。
翻不过面。
八点十五,苏晴来了。
早啊。苏晴开了门,看了赵桂芳一眼,进来吧。
赵桂芳跟着进去。
店里已经有人了——周秀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毛线和针。杨玉兰在旁边整理昨天的成品,准备贴认证标签。
两个人看到赵桂芳,同时停了手。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周秀芝的表情很冷。
她不是那种会装的人——心里不痛快,脸上就藏不住。赵桂芳给她做过什么事,她一笔一笔都记着:恶意差评差点让晴姐手工坊的网店评分掉到4.2,贴传单让镇上好几个客户来问你们是不是卖假货,暗中吃回扣更不用说了——赵桂芳中间经手的两批毛线,每斤多收了五块钱。
周秀芝当时没吭声。但她心里记着。
杨玉兰倒是没那么冷,但也没笑。她看了赵桂芳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欲言又止。
苏晴没解释。
她把赵桂芳带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离周秀芝和杨玉兰的工位隔了两张桌子。
坐这儿。苏晴放下一张工艺卡,今天学起针。工艺卡你看一遍,有不懂的问周姐。
赵桂芳看了一眼工艺卡。
第一行:起针——左手持线,右手持针,绕线从下往上,松紧均匀,30针。
她以为很简单。
拿起毛线和竹针,照着工艺卡试了一下——
线绕在针上,松了。再试,紧了。再试,歪了。
赵桂芳的脸红了。
她做了两年电商,卖了几百条围巾,却连起针都起不好。
周秀芝在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
杨玉兰偷偷瞄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赵桂芳咬着牙,重新来。
一根一根地绕,一针一针地数。竹针有点滑,毛线不听话,手指头比脑子慢半拍。
十五分钟后,她起了一排30针。
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有几针明显的洞眼。
她抬头看苏晴。
苏晴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翻过来看看。
赵桂芳翻过来——背面更歪。
苏晴指着其中一针:这里松了,下一针的时候线会跑。重新来。
赵桂芳低头拆掉,重新起针。
周秀芝
上午十点,苏晴出去了一趟——她说要去见两个人,可能来帮忙做150条的。
店里只剩周秀芝、杨玉兰和赵桂芳。
赵桂芳还在起针。她已经拆了四次了,每次翻过来看背面都有问题。要么松了,要么紧了,要么方向反了。
周秀芝忍不住了。
你那个绕线方向反了。
赵桂芳一愣,抬头看她。
周秀芝没看赵桂芳的脸,看的是她手里的针。
你绕线是从上往下的,应该从下往上。从上往下绕出来的针脚,翻过来全是反的。
赵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确实,绕线方向一直是反的。
谢……谢谢。
周秀芝没接话,继续织自己的围巾。
杨玉兰在旁边看了看周秀芝,又看了看赵桂芳,犹豫了一下,走到赵桂芳旁边。
赵姐,我给你看一下啊。
杨玉兰拿起一根备用的竹针,演示了一遍起针的动作——从下往上绕线,松紧均匀,30针。
你看,这样绕,出来的针脚就是正的。翻过来——杨玉兰把针翻过来,看,背面也是齐的。
赵桂芳看了看杨玉兰的针,又看了看自己的。
差太远了。
杨玉兰的30针整整齐齐,翻过来像一排小方块。赵桂芳的30针歪歪扭扭,翻过来像被狗啃过。
赵桂芳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卖的那些手工围巾,跟真手工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卖的从来不是手艺,是标签。
赵姐,别急。杨玉兰小声说,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这样,晴姐教了三天我才起对。
赵桂芳吸了一下鼻子:玉兰,我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杨玉兰打断她,晴姐让你来学,就是给你机会。你好好学就行。
赵桂芳点了点头,重新起针。
这一次,她按照杨玉兰教的,从下往上绕线。
第五次起针,翻过来看——背面没那么歪了。
还是歪,但没那么歪了。
赵桂芳攥着针,手指头有点发抖。
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做手工的人,为什么那么在乎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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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背面藏不住。你偷没偷懒,下没下功夫,翻过来一看就知道。
机器可以糊弄正面,但糊弄不了背面。
人也一样。
苏晴
同一时间,苏晴在镇上的茶馆里。
对面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叫孙小兰,三十五岁,隔壁孙家村的,瘦高个,说话快,手指细长。她娘家妈是织毛衣的,她自己也会,就是嫁过来之后没再干过。
另一个叫赵小梅,四十一岁,镇东边的,矮胖,脸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以前在镇上的服装厂干过五年缝纫,厂子关了之后在家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