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台A-4-17旁边擦过去时,柜门从里面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人拿额头顶了顶。
紧跟着,一道女声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
“认领人,陆折。”
陆折脚下一顿,停得很轻,只是半拍。
他没看。
沈雁扬手,银钉直接穿过门号牌钉进铁皮。里头立刻传出一声很闷的撞响,像钉子先扎进了骨头。整排“冷柜”随即起皱,湿影往两侧塌缩,坡道重新露了出来。
头顶的风机也在这时响了。
不是正常转起来的声音。
像废死多年的叶片,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圈一圈硬拖着往上转。每转一圈,墙上的温度就往下掉一点,通风口边缘慢慢结出白壳。
“它在找路。”沈雁说。
“已经找了一半。”许观看了眼上面,“快。”
他们冲上坡道,推开铁门,进了旧焚化楼操作间。
窗子都封着,灰糊在玻璃后头像一层死人皮。角落里堆着淘汰担架、焚化盒、碎陶罐,脚边时不时踢到一截骨灰坛的铝圈,叮一声滚出去老远。门一开,焦甜味更重,像有人刚烧过头发。
老周已经快站不住,人却还死撑着往外吐话,像怕自己一闭眼,这些年憋着的东西就再也吐不出来。
“第二次回收那次……我没进去。我就在外头守门。”他胸口全是血沫,说一句得喘两口,“进去三个,出来两个。”
许观脚步没停:“名字。”
“陆清禾……算一个。”
陆折肩膀一绷,扶人的手也收紧了。
“还有谁?”
“馆里临时工,姓梁,梁启生。”老周咽了口血,“后来对外都说他辞职回乡。放屁。那天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操作间尽头那道门外,已经能看见馆区封控灯的红光。许观却没让这话停下。
“第三个是谁?”
老周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没看全。”
“你肯定还看见了点别的。”
老周被逼得没法,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挤出几句:“戴着面罩。瘦,高。左手有毛病,拎东西的时候总往里扣。馆里没人敢抬头,我能记住的就这些。后头局里给说法,说两名执行,一名协助失联,一名离岗处理。名字没落下来。”
左手有毛病。
陆折把这句压进心里。
就在这时,风机声停了。
整栋旧焚化楼一下死静。
静得能听见封控线外对讲机的电流底噪,能听见老周牙关发颤,能听见最里头那口废炉里有灰屑往下滑。
咚。
第一下从最深处传来。
咚。
第二下更重。
第三下落下时,最里头那口焚化炉的炉门从里头被顶开一条指宽的缝。
一缕潮白的气慢慢从缝里挤出来,在半空里扭成细线。紧跟着,细碎人声也跟着漏了出来,像几张嘴贴在一块儿说话。几秒之后,那团乱音分出了先后。
最前头,还是陆清禾。
“阿折,过来。”
后头接着老头嗓。
“周小子,搭把手。”
再后面,又添了一道陌生男声,气断得厉害,像肺里灌满了血。
“门别关……里头还有人……”
三道声音挤在同一条门缝里往外淌。给路,给理由,给熟人的语气和先后顺序。像真有人被困在里面,正轮着把你往前招。
陆折看着那条缝,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这东西已经不只是学人说话了。
它会排顺序,会挑最该先响的那一句,知道哪一声最容易让人脚下软掉半步。
许观抽出封条,缠上炉门把手,反手一绞。沈雁已经打开黑箱,从里头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乌黑镜片,倒扣在门缝前。
门缝里的声音立刻乱了。
像几个人同时被捂住口鼻,只剩含混的呜咽。那缕潮白气撞上镜片边缘,被一点点逼回炉门里。
“走。”沈雁说,“它借炉道上来了,压不住太久。”
四个人冲出旧焚化楼后门。
夜风一灌,陆折胸口那团冷意才散开一点。外头已经拉起两层封锁带,馆区空地停着三辆黑厢车,便携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几名灰黑制服的人拖着卷线器和铁桩往后退,封线显然刚升过一级。
有人迎上来。
“许队,地面重叠值上去了。冷库中线和焚化楼短时重合,时间点还卡在零二一七。”
“先封焚化楼。”许观把防水袋甩过去,“这本单独送遗录封袋,权限挂我名下。”
那人顿了顿:“按流程得先入联合台账。”
“先挂我名下。”
对方看了他两秒,接过防水袋就走。
陆折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心底更沉。
许观没把蓝皮簿立刻交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少里头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所有人现在就看见。
老周被抬上折叠担架时,还抓着陆折不放,手上全是冷汗。
“阿折,听着。”他嘴里满是血味,气都接不上来,“梁启生脖子上有块烫疤,三角的。哪天你见着一个嗓子漏风、左手老往里扣的人,离远点。那人要还活着,也未必还算个人了。”
医护上来掰他的手。
“先处理伤员!”
老周骂了句脏话,这才被拖走。临走前还拧着脖子往焚化楼那边看,像眼珠子都要钉在那扇门上。
陆折刚往前迈一步,两名执行员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他面前。
“陆折,单独隔离。”
语气硬得像背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