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姜芷颤声问,几乎不敢想象那一刻的绝望。
“是王监军。”赵重山吐出三个字,语气复杂,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感念,“他是随军的文官,或许还有些良心,或许只是看不下去。他正好路过,听到动静,过来查看。问了情况,又看了我们这些人的伤势,沉默了很久,最后对那周校尉说:‘玉门苦战,天下皆知。这些人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已是不易。纵有疏失,罪不至死。不如先押回,交由大帅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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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校尉似乎有些忌惮王监军,或是觉得杀光了也不好看,这才罢了手。我们剩下的十几个人,被当作囚犯一样押回了大营。后来,不知王监军如何斡旋,最后裁定我们‘突围失期,其情可悯’,革除军职,杖责八十,逐出军营。那点微薄的抚恤,自然也没了。”
杖责八十,对于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伤痕累累的士卒而言,几乎也是要命的。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所以,你离开边军,并非自愿裁撤,而是……被这样赶出来的?”姜芷的声音发颤,心口像被巨石堵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算是吧。”赵重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能捡回条命,已经是王监军开恩了。只是,那些死在玉门关的弟兄,那些死在周校尉刀下的弟兄……他们的血,他们的冤,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赤红的血丝和焚烧一切的恨意。“那个周校尉,姓周,名坤。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听说,玉门失守,朝廷追责,主将副将或斩或流,他却因‘收拢溃兵,整饬军纪有功’,不但无事,反而升了半级,调回京中任职。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姜芷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她终于懂得了他心底那无法磨灭的旧恨。那不仅仅是战败的耻辱,袍泽的惨死,更是被背叛、被污蔑、被权贵轻飘飘一笔抹去所有牺牲和苦难的滔天冤屈与愤怒!这恨,经年累月,早已渗入骨髓,化作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眼底深处永不消散的戾气。
她伸出手,隔着小小的车厢,紧紧握住他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重山,”她流着泪,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那不是你的错。玉门关没有逃兵,只有力战不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那些弟兄的血不会白流,周坤……还有他背后的人,迟早会有报应。”
赵重山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看着她泪眼朦胧却无比坚定的面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恨意,仿佛被一道微光刺破。
他未必信什么报应。但这一刻,她的相信,她的懂得,对他来说,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重要。
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温热的手背,一个极其轻微、却沉重无比的吻。
然后,他松开手,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但姜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深埋的旧恨,不再只是他一个人背负的枷锁。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滚,碾过漫长的官道,向着未知的北方,一路前行。
(第2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