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血战孤城埋旧恨

“那是我入伍第七年,刚升任队正不久。”赵重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姜芷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北狄左贤王亲率五万精骑,绕过朔方主力,奇袭玉门。关内守军,满打满算,不到八千。我是其中一队。”

小主,

八千对五万。绝望的数字。

“守了十七天。”赵重山的声音依旧平直,像是在复述一份冰冷的战报,“箭射光了,用石头砸,滚油浇。关墙被投石机砸开了好几处缺口,就用尸体和沙包去堵。粮食断了,就杀战马,马杀光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芷已经明白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落在现实中,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我那一队,原本一百二十三人。打到第十天,还剩不到四十个。”赵重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副队正,是个老边军,叫贺老莽,爱喝酒,爱骂娘,但对我们这些后生小子极好,打仗时总冲在最前头,把我们护在身后……他被狄人的狼牙棒砸碎了半个脑袋,就倒在我脚边。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脸。”

姜芷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腾,眼泪却已先一步涌了上来。

“第十七天夜里,关墙终于守不住了。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上面下了令,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赵重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从西门断崖的密道往下撤。那密道陡峭湿滑,只容一人通过。下到一半,追兵到了,朝下射箭……”

他猛地停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角青筋隐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湿滑、箭矢如雨、身边同伴不断惨叫着坠落的绝望夜晚。

“我排在中间,听到上面、下面不断有人中箭掉下去的声音。我身后的小栓子,才十七岁,比我入伍时还小,中了一箭,没抓住,滑下去了……我伸手想去拉,只抓到他半片撕碎的衣角……”赵重山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残忍,“快到底的时候,一支箭射中了我的腿。我脚下一滑,也栽了下去。幸好下面是厚厚的枯草和积雪,捡了条命。但我身边,一起从密道下来的十二个弟兄……最后活着爬到谷底的,连我在内,只有三个。”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赵重山压抑的呼吸。姜芷早已泪流满面,她仿佛能看见那个漆黑冰冷的夜晚,听见那绝望的惨叫和坠落的闷响,感受到他手中那半片衣角的冰凉和无能为力的剧痛。

“我们三个,在雪谷里躲了两天,啃树皮,吃雪。后来遇到了另一股突围出来的散兵,大概二三十人,合在一处,往东走,想寻找大军。”赵重山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却更冷,冷得刺骨,“走了五天,终于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游骑。我们以为……得救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讥诮和恨意的弧度。

“带队的,是个姓周的校尉,听说是什么京城将门子弟,来边军镀金的。他看到我们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像乞丐一样的溃兵,第一句话不是问关城情况,不是问伤亡,而是皱着眉头,用马鞭指着我们,说:‘玉门已失,尔等苟全性命,弃关而逃,按律当斩!’”

“什么?!”姜芷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八千将士血战十七天,几乎全军覆没,侥幸生还的残兵,不但得不到抚慰,反而要被冠以“弃关而逃”的罪名处斩?

“我们当时都愣住了。”赵重山眼中翻涌着刻骨的寒意,“几个老兵站出来,红着眼解释,说我们是奉令突围,不是逃兵。可那周校尉不听,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用我们这些‘逃兵’的人头,去掩饰玉门失守的‘罪责’,或者去给他的功劳簿上添一笔‘整肃军纪’的业绩。”

“后来呢?”姜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赵重山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我们自然不肯束手就擒。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谁愿意死在自己人手里,还背着逃兵的骂名?冲突起来了。那周校尉带的都是精锐亲兵,我们这群伤疲之卒,哪里是对手?很快就被打散,又被抓回来不少。当场……就被砍了七八个。血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

姜芷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提起“旧事”时,恨意如此之深。那不仅仅是对敌人的恨,更是对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对那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规矩”和“权贵”的恨!袍泽没有死在狄人刀下,却死在了前来“接应”的自己人手中!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我腿上带伤,跑不快。被两个亲兵追上,按倒在地。雪是冷的,刀锋也是冷的。”赵重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以为,我也要死在那里了。死在玉门关外,和那些弟兄一样,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只会变成卷宗上一笔‘畏战潜逃,军法处置’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