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印章稳稳按在签名旁,力度适中,印迹清晰完整。
鲜红的“易辉集团”四个字在白色纸张上绽开,像某种庄严的宣告。
第一份文件,投向《末代皇帝》。两千五百万美元预算的百分之六十,亚洲发行权,联合制片方。
贝托鲁奇将踏上飞往东方的航班,走进真实的紫禁城,在太和殿的金漆雕龙宝座前,拍摄那个从皇帝到囚徒到平民的故事。
第二份文件,黑泽明遗稿项目专项基金。
每年拨付的额度将支持那些被尘封的剧本重见天日,让《黑色的假面》不再只是纸页上的文字,让战国时代的女武士在银幕上挥刀。
第三份文件,村上春树作品改编权。
所有已出版和未来将出版的作品,电影改编权打包购买。
那个写爵士乐、羊男、井底世界的作家,将见到一个来自东方的电影人,在他那同样充满隐喻与疏离感的文字世界里,点起一盏灯,映照出影像的另一种可能。
夜色完全笼罩了地中海,沈易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电影宫璀璨的灯火,与港口游艇的点点光芒在海面上交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斯蒂芬妮在里间整理衣物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村上春树笔下那些独自听爵士乐、煮意大利面、在井底沉思的男人,那些在现实与超现实边缘游走的孤独灵魂。
那些文字像深夜的电台广播,有着独特的频率,而他,想要成为那个转译频率的人。
“在想村上春树?”斯蒂芬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上了一身丝质的睡袍,赤足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嗯。”沈易接过水杯,“他的世界很特别,需要特别的镜头语言。”
“您总能找到最特别的人。”斯蒂芬妮靠在他肩上,“就像找到我一样。”
沈易低头看她,栗色的长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神清澈而专注。
他想起第一次在摩纳哥见到她时的情景,那个在玫瑰园里独自徘徊的女孩,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伤。
“你不一样。”沈易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是意外之喜。”
斯蒂芬妮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海风的微咸和她特有的甜美气息。
小主,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沈易微微皱眉,这个时间点……斯蒂芬妮已经走过去接起电话,用法语说了几句,然后捂住听筒,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阿佳妮小姐。她说……想见您。”
伊莎贝尔·阿佳妮。昨夜在颁奖礼上,那个用一双深邃眼眸凝视他,问他“您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演员,还是在看一个女人”的法国影后。
沈易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接过听筒:“阿佳妮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她特有的、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声音,法语如丝绸般流淌:
“沈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只是……睡不着。戛纳的夜晚太喧闹,而我的房间太安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与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需要我推荐一些助眠的音乐吗?”沈易的语气平静而礼貌。
阿佳妮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仿佛能透过电波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
“音乐解决不了艺术家的失眠,沈先生。您知道的,我们需要的……是灵感,或者,是能点燃灵感的人。”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沈易看了一眼身旁的斯蒂芬妮,她正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平静而美丽。
“我在酒店顶层的露台酒吧。”阿佳妮继续说,“这里能看到整个戛纳的夜景,还有地中海的星光。
如果您也睡不着……我很乐意与您分享这片景色,和一瓶不错的勃艮第。”
沈易沉默了几秒。他能感受到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期待,也能感受到身后斯蒂芬妮无声的注视。
最终,他开口:“二十分钟后见,阿佳妮小姐。”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斯蒂芬妮转过身:“她是个很难拒绝的女人。”
“她是个伟大的演员。”沈易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而你是斯蒂芬妮。”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斯蒂芬妮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她轻轻点头:“我知道。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沈易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斯蒂芬妮已经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电话从未响起。
顶楼的露台酒吧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角落的座位上,伊莎贝尔·阿佳妮独自坐着。
她换下了晚礼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桌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两个酒杯。
见到沈易走来,她抬起头,那双着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您来了。”她用法语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我很高兴您没有拒绝。”
沈易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杯,为他斟上红酒。
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映着远处电影宫的灯火。
“睡不着的时候,我常来这里。”阿佳妮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看下面那些热闹的人群,看海上的星光。
有时候会觉得,电影的世界那么虚幻,而这里的安静……才是真实的。”
“对于演员来说,也许虚幻与真实的界限本就模糊。”沈易说。
阿佳妮看向他,眼神锐利而探究:
“您昨晚说,电影是对话。那么,沈先生,您现在是在和我对话吗?作为一个导演,还是作为一个男人?”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挑衅,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攻击性,只有纯粹的好奇。
“两者都是。”沈易坦然回答,“电影是工作,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本能。”
阿佳妮笑了,那笑容让她那张时常被忧郁笼罩的脸瞬间明亮起来:
“我喜欢这个答案。诚实,但不狡猾。”
她终于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某种木质调混合着烟草的气息,复杂而迷人。
“您知道吗,昨晚在台上,当您说出‘电影是对话’时,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您的作品能在欧洲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因为您不只是在讲故事,您是在邀请观众进入您的世界,和您对话。这是一种……罕见的尊重。”
沈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她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属于艺术家的狂热与孤独。
“我演过很多角色。”阿佳妮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疯女人,情人,受害者,女王……但有时候,演完一场戏,回到酒店房间,我会突然不知道我是谁。
那些角色像一层层面具,贴在我的脸上,撕下来的时候……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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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那是属于顶级演员的、常人无法理解的重量。
“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寻找……真实?”沈易问。
阿佳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和一个……不把我当成‘伊莎贝尔·阿佳妮’的人说话。
一个不因为我演过什么角色、拿过什么奖而对我有预设期待的人。”
她看向沈易,眼神变得直接而坦率:
“您昨晚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您看到的是我,不是那些角色。”
沈易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勃艮第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樱桃和泥土的复杂气息。
“我看到的,是一个有深度的演员,和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他缓缓说,“这两者并不矛盾。”
阿佳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沈易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着灼热的温度。
“那么,沈先生……”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风里,“您愿意……听我的故事吗?不是作为演员阿佳妮,而是作为……伊莎贝尔。”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沈易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能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渴望。
在这个戛纳的夜晚,在这个俯瞰着整个电影世界的露台上,这位法国影后卸下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想要被看见、被聆听的女人。
沈易反手握住她的手,动作温和而坚定。
“我在听,伊莎贝尔。”他说。
阿佳妮的眼中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夜风吹过,远处电影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地中海的星光却越来越亮,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为这个夜晚,也为即将开启的对话,镀上了一层温柔而永恒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