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却听得两眼放光,如同醍醐灌顶:“观察自然……总结规律……说得太对了!韩浩同志,您不仅技术高明,思想境界更高!我……我以后能经常向您请教吗?”
“当然可以,互相学习。”我笑着与他碰了杯,“马上要建省级良种基地,正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理论知识结合实践,才能出真知。”
王建国激动得一口干了杯中酒,呛得直咳嗽。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对我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
热闹终会散场。庆功宴在深夜散去,我、王波和张天利三人送略有醉意的李叔回家后,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雪后的夜晚格外寂静,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辉。
我独自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多月前,就是在这里送别林雪晴的。那时,田里的庄稼刚收完,空气中还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眼里满是不舍。
“韩浩哥,你这一请假又不知道多久,学业可怎么办?”她当时担忧地问。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回学校专心读书,别总惦记这边。”我记得自己这样回答,还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谁惦记你了……”她当时的脸颊飞起红霞,嗔怪地瞪我,那眼神却软得像水。
“等我忙完这阵,给你写信。”我承诺道。
“嗯。我等你信。”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回忆至此,我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又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下定决心,今晚回去,无论如何都要把给她的信写了。
---
雪晴:
见字如面。
你离开才不过半个月,韩家村却仿佛又经历了一场蜕变。你若此刻回来,定会惊讶于队部门口那面崭新的牌匾——‘三晋第一村’,卫省长亲笔所题。今日,省里的领导亲自将旌旗送到村里,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打谷场上开了庆功宴,杀猪宰羊,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庄。李叔他们高兴得像孩子,很多老人都激动得落了泪。
站在那喧闹的人群里,看着那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我心中感慨万千。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属于每一个为这片土地流过汗的韩家村人。而我,在不久前的全省农业大会上,也被授予了‘先进个人’的称号。当台下掌声响起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雪晴,我多么希望那一刻你就在现场,能亲眼看到这一切。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喜悦,也能理解我为何一次次向学校请长假,近乎‘不务正业’地扎根在这里。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责任感,这是在安静的课堂里无法完全体会的。
当然,我也知道你的担忧。学业我不会真的落下,有些知识,我已在实践中反复验证并加深理解;有些理论,我挑灯夜读时反而更能领悟其精髓。请你放心,你的韩浩哥,心里有杆秤,知道轻重。
写到这里,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雪地上,万籁俱寂。我不由想起一个多月前,你在这里帮忙秋收的情景。你弯腰拾起稻穗的样子,你在打谷场上忙碌的身影,还有你离开时,在村口老槐树下那不舍的眼神……一切都历历在目。雪晴,我想你了。很想。
北京的冬天应该更冷些,你务必照顾好自己,添衣加饭,勿要着凉。安心读书,勿要以我为念。
村中事务虽忙,良种基地即将筹建,后续或许还有更多挑战。但每每想到在清华园中,有一个如你一般美好的姑娘,与我心意相通,共同进步,我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觉得眼前的一切辛苦都值得。
纸短情长,言不尽思。盼早日重逢,当面与你细说这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致
敬礼!
你的 浩
一九六三年冬,于韩家村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满腹的思念与豪情都倾注在了这薄薄的几页信纸上。我仔细地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封载着韩家村的荣耀和我滚烫心意的信,就会随着乡邮员的车铃,驶向北京,驶向那个我心爱的姑娘。
---
接下来的日子,韩家村在荣耀的激励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更快地运转起来。
省级标准化良种基地的建设正式提上日程。省里派来了专家小组,与我、王技术员以及村里的骨干们一起,商讨基地的规划。
会议上,观念的碰撞如期而至。
一位来自省农科院的周专家,提出了一个非常“正规化”的方案,涉及恒温种子库、组培实验室、进口设备……李书记和几个村干部听得云里雾里。
我耐心听完,微笑着走到黑板前,画起了草图:
“周工,您的方案非常专业,是未来的方向。”走先肯定对方,随即话锋一转,“但咱们时间不等人,基础也有限。我看,咱们分三步走如何?”
“第一步,立足当下。用现有库房改造,石灰防潮,草帘棉被保温,先解决储存。这叫‘土法上马’,效果未必差。”
“第二步,抓核心。良种培育,核心是‘选、育、繁、推’。我们现阶段重点抓‘选’(田间选优株)和‘繁’(建好繁种田)。实验室重要,但不是唯一手段。”
“第三步,重实践推广。我们的技术规程,要简单、易懂、易操作,让来学习的人回去就能用。太复杂了,反而不利于快速普及。”
我用最通俗的语言,将复杂的现代农业工程,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直指核心。
周专家从开始的不以为然,渐渐变得严肃,最终沉思起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跳出了学院派框架,更加务实,对育种关键环节把握精准。
“韩浩同志,”周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你的‘三步走’很有见地!我同意,先按你这个思路来,把工作干起来!在实践中逐步完善!”
我用后世的“迭代思维”和务实方法,成功地化解了矛盾,将项目拉回了快速启动的轨道。
---
与此同时,第一批来自邻县的参观学习团开进了韩家村。
我带着他们走在田间地头,进行着我那独特的“韩式科普”:
“大家看这麦苗,为啥颜色正?底肥足!我们的底肥是猪粪、鸡粪、牛粪,加上沤制的绿肥和蚯蚓粪!土地不会骗人,你喂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
“还有这种植密度,不是越密越好。好比住房子,挤太狠了,谁也不舒服,容易生病,对吧?”
“再看养殖场,为啥我们鸡生病少?环境干净,饲料里还加切碎的马齿苋、蒲公英这些中草药预防。老祖宗的智慧,我们系统用了。”
参观团的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恍然大悟。我看着这些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人们,心中充满了成就感。我点燃的星星之火,正在蔓延。
在忙碌的间隙,我总会不自觉地望向东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我寄出的信,应该还在路上,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雪晴展信阅读时,那惊喜又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
三晋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股由韩家村刮起的变革之风,必将吹向更远的未来,也吹拂着两颗为同一理想而跳动的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