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晋风起:表彰会

我则相对平静许多,站在台上,接过那鲜红的奖状,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羡慕、或敬佩、或好奇的脸庞,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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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场细碎的雪花悄然飘落,将韩家村装点得银装素裹。然而,比雪花更早降临村子的,是一份无上的荣光。

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在公社张书记等人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韩家村。车队最前面那辆卡车上,立着一面用红绸覆盖着的巨幅牌匾。

听到消息的社员们,无论男女老少,全都从家里、从养殖场、从砖厂涌了出来,聚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自豪和期盼。

走和李书记早已等候在此。李书记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整理着自己本就很整齐的衣领。我则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车队来的方向。

车子在打谷场边停下。省里和地区来的领导,在张书记的引导下,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一番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一位省农业厅的领导走到了人群前方,清了清嗓子,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韩家村的乡亲们!同志们!”领导的声音洪亮,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开去,“我代表省委、省人民政府,前来祝贺你们!你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艰苦奋斗,科学种田,勇于创新,创造了农业生产史上的奇迹!为全省农村树立了光辉的榜样!经省委研究决定,特授予韩家村生产大队——‘三晋第一村’荣誉称号!”

话音未落,两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卡车上的红绸揭开。

一面做工精美、长近三米、高约一米的木质鎏金边框牌匾显露出来。匾额底色是庄重的大红色,上方正中是金色的五角星。中间,是四个遒劲有力、金光闪闪、如同龙飞凤舞般的大字:

“三晋第一村”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醒目的印章,以及一行小字——“卫XX 题,一九六三年冬”。

“三晋第一村!”有人喃喃地念了出来。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锣鼓声猛然爆发出来,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许多老庄稼把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何曾想过自己的村子能获得如此殊荣?他们用力地拍着手,眼眶湿润,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整个韩家村,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李书记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前接过牌匾时,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木匾,而是千钧重担和无上的荣耀。

我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因自豪而发光的面孔,看着那面在雪花映衬下愈发显得耀眼的牌匾,看着李书记那佝偻却此刻挺得笔直的背影,我的心中,也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是参与历史、改变现实的成就感。

但与此同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也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三晋第一村……亩产三百五十公斤水稻……一百二十万公斤总产……”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些让当下所有人振奋不已的数字,嘴角却勾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略带苦涩和荒诞的弧度。

“如果……如果让李叔,让这些欢呼的乡亲们知道,在后世,得益于袁爷爷的杂交水稻技术,水稻亩产随随便便就能达到八百公斤,甚至一千公斤以上,超级稻更是能突破一千二百公斤……如果他们知道,几十年后,仅仅我们山西省一省的粮食总产量,就能达到现在全国总产量的四倍还多,而那时候的山西,人口才三千四百多万,比现在多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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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眼前这些为了这‘亩产翻番’而欣喜若狂的人们,会作何感想?是会觉得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还是会觉得,我们此刻的努力和成就,在未来的巨变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这强烈的时代错位感,如同冰与火交织,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伟大时代的起点,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那个辉煌的未来,添上一块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基石。

旌旗在雪花中熠熠生辉,如同韩家村人心头燃烧的一团火。省里和地区的领导们并未久留,在发表了简短而热情的讲话,并与李书记、我等骨干分子亲切握手、合影留念后,便乘车离去。但他们的到来,以及那面沉甸甸、金灿灿的牌匾,已将韩家村的这个冬日彻底点燃。

领导的车队刚消失在村口,压抑了许久的欢腾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爆发。

“挂起来!快!把匾额挂到大队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李书记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奋地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牌匾光滑的表面,指尖划过那四个鎏金大字,仿佛在触摸一件绝世珍品,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咱们韩家村,祖祖辈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荣耀?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社员们围拢过来,仰着头,看着那块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牌匾被稳稳地悬挂在大队部大门正上方。雪花落在牌匾上,旋即融化,更显得那红色底漆鲜艳欲滴,金色大字光芒流转。人群中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和自豪的笑声。

我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因自豪而发光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这种纯粹的、基于实实在在收获而产生的集体荣誉感和自豪感,在后世是难以如此强烈和集中地感受到的。

喜悦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思念悄然浮上心头。一个多月前,秋收正忙时,那个扎着麻花辫、身影灵动的姑娘,林雪晴,利用国庆假期来到这里,跟着他一起在田埂上奔走,在打谷场上忙碌,俏丽的脸上沾了灰也毫不在意,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可秋收一结束,她就不得不返回北京的清华园了。算起来,她回去才半个月,可在这喧嚣的荣誉时刻,我却格外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了她的身影。

“要是雪晴在这儿就好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次全省农业大会在十一月初召开,我又不得不向学校再次请了长假,这学期待在课堂上的时间屈指可数。想到这里,我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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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雪不知何时停了。韩家村打谷场上,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盏大功率灯泡拉了起来,照亮了中央空地。几十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板凳从各家各户凑来,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油香和蒸馍的甜香。

大锅菜管够!红烧肉、土豆炖鸡、酸菜粉条、油炸萝卜丸子、清蒸鱼……一道道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硬菜被妇女们用大盆端上来,摆满了每一张桌子。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热气腾腾。甚至每桌还有一小坛村里自酿的、用我“改良”法子做的高粱酒,酒香醇厚。

全村男女老幼,几乎全都到齐了。孩子们在桌凳间追逐打闹;老人们聚在一起,呷着酒,感慨着这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光景;壮劳力们则高声谈笑,互相敬酒。

李书记端着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高粱酒,站到了临时搭建的简易台子上。他满面红光,声音因激动而劳累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老少爷们!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在这里,我尤其要提一个人!浩娃子!”李书记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没有浩娃子带来的新思想、新方法,咱们韩家村,可能还在为吃饱肚子发愁!浩娃子!叔代表全村,敬你一碗!也祝贺你,在省里的大会上,被评为‘先进个人’!这是你应得的!”

“敬韩浩同志!”

“浩娃子,好样的!”

台下众人纷纷举起酒碗或茶杯,高声附和,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敬佩。这“先进个人”的称号,经由李书记之口在全村面前宣布,更是坐实了我的功劳。

我心中暖流奔涌,这种被集体真心接纳和认可的感觉,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比拟的。我站起身,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朗声道:“李叔言重了!乡亲们过誉了!我韩浩不过是出了点主意,真正流血流汗的,是在座的每一位!这‘先进个人’,是咱们韩家村集体的荣誉!这碗酒,我敬大家!敬咱们韩家村团结一心,敬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罢,我仰头,将碗中那辛辣中带着回甘的高粱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点燃了我胸中的豪情,也勾起了更深的思念。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雪晴,你听到了吗?咱们韩家村,真的越来越好了。这份荣耀,我想和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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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进入了高潮。我毫无疑问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不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饶是我酒量尚可,也架不住这轮番轰炸,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时,一个略显怯懦又带着无比崇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韩……韩浩同志,我……我能敬您一杯吗?祝贺您获得先进个人!”

我转头,看到是公社分配来的农业技术员王建国。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身材瘦削,是个有点书呆子气但很钻研的技术员。

“王技术员,太客气了,来,坐。”我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王建国受宠若惊,推了推眼镜:“韩浩同志,我真是太佩服您了!您提出的循环模式,我查遍了能找到的农业书籍,都很少有系统记载!您是怎么想到的?这简直……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我心中暗笑,总不能说是刷抖音农业博主视频看来的吧?我面上不动声色,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王技术员过奖了。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观察自然,总结规律。老祖宗未必不懂,只是没有系统总结。我们这代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一点,想得多一点,很正常。”

我这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论调,既谦虚,又巧妙地避开了知识来源的敏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