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七月十日,夜,紫金山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粗如儿臂的牛油烛将帐内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映照出帐中那几位不速之客脸上难以掩饰的仓皇与不安。
帐外,夜巡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刁斗声更添肃杀。
黄得功端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并未卸甲,只是解了头盔放在一旁。
烛光下,他那张被蜀地风霜和战火淬炼过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平静,却自有一股执掌生杀而沉淀下的凛冽威仪。
他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御赐宝剑的剑柄上,目光缓缓扫过帐下站立的四人。
魏国公徐弘基、临淮侯李祖述、诚意伯刘孔昭、灵璧侯汤国祚。
这四位,代表着南京城乃至东南半壁最顶尖、最根深蒂固的世袭勋贵集团。
平日里,他们出入皆是前呼后拥,一言可决地方之事,是何等尊荣煊赫。
然而此刻,他们虽都穿着常服(未着公侯冠服以示低调),努力维持着体面,
但那微微发白的脸色、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略显僵硬的站姿,却将他们内心的惶恐暴露无遗。
尤其是徐弘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长条形木盒。
“四位爵爷,”
黄得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帐内异常清晰,
他没有起身,只抬手虚引了一下两侧的座椅,
“深夜联袂到访我这军营陋帐,倒是让本帅意外了。不知有何见教?”
徐弘基作为爵位最高者,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先将怀中锦盒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然后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靖难伯奉陛下天旨,代天巡狩,祭告孝陵,安抚江南,日夜操劳,为国宣力。本公……不,下官(兼职南京守备)等感佩万分。今日冒昧前来拜会,一则是略表敬意,二则……”
徐弘基顿了顿,示意地上的锦盒,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乃太祖高皇帝当年御赐给我徐家的丹书铁券,世代传承,不敢有失。今日特请伯爷过目,以明我徐家世代忠贞之心,绝无更改!”
说着,徐弘基亲自打开锦盒,取出里面那面黑沉沉、以铁铸就、刻满鎏金文字的“免死铁券”。
烛光下,铁券泛着冷硬的光泽,“开国辅运”等字迹虽历经两百多年,依旧清晰,象征着无上的荣宠与特权。
黄得功的目光在那铁券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
“太祖御赐铁券,自然是殊恩浩荡,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