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几句,林婉柔才脱身。
走出医院大门。
秋天的傍晚,风已经很凉了。她紧了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等车的人很多。大多是刚下班的工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饭盒。有个年轻女工在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又是萝卜,吃得我直泛酸水……”
车来了。
挤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的味道——韭菜剁得不细,味道冲得很。
林婉柔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百货商店的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不多的几样商品;副食店门口排着队,是在等卖豆腐;胡同口,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她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上海。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还在医学院读书。下了课,和同学沿着外滩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同学说:“婉柔,你毕业了想去哪儿?”
她说:“去需要医生的地方。”
同学笑:“哪儿都需要医生啊。”
她也笑:“那就去最需要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去了最需要的地方。
西北。前线。疫区。
现在呢?
她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
看不真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灯泡瓦数小,光线昏黄黄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她家的院门虚掩着——楚风难得早回来一次。
推开院门。
北屋亮着灯。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黄澄澄的光透出来。她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推门进屋。
客厅里没人。
厨房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楚风站在灶台前。
系着围裙——是她那条蓝格子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带子勒在腰上,显得有点滑稽。
他正用筷子搅锅里的面条。
面条是挂面,煮得有点过,汤很稠。灶台上还摆着两个碗,碗里已经放好了酱油、醋,还有一小撮葱花——葱花切得粗粗拉拉的,有的还连着根。
“回来了?”楚风没回头,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林婉柔放下包,“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开完了,就回来了。”他说着,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
动作很生疏。
面条捞得不匀,一碗多一碗少。他又用筷子拨了拨,想把多的那碗拨匀,结果把一根面条掉在了灶台上。
他顿了顿。
然后用手指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洗手吃饭吧。”他说。
林婉柔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楚风把两碗面端过来。多的那碗推给她。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但蛋黄还是流心的。
“尝尝。”楚风说,自己也坐下。
林婉柔拿起筷子。
夹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吹。
送进嘴里。
面条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酱油放多了,咸。但葱花被热汤一烫,香味出来了,混着一点猪油的荤腥——他大概是从哪儿弄到了一小块猪油,炼了,拌在面里。
“怎么样?”楚风看着她。
“好吃。”她说。
楚风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下。
然后他也低头吃面。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吃到一半,林婉柔放下筷子。
“老楚。”
“嗯?”
“我体检结果出来了。”
楚风夹面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
林婉柔从包里,拿出那张化验单。
推过去。
楚风接过去。
展开。
他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