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工人扔下碗冲出去。钱教授也站起来,跟着跑出去。
倒的是个小伙子,才二十出头,姓赵,四川兵。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没焦点。
“小赵!小赵!”
有人拍他的脸,没反应。
“饿晕的,”老王赶过来,看了一眼就判断,“抬医务室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小赵。轻,太轻了,像抬一捆柴。
钱教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转身,走回食堂,走到那几个年轻工人刚才坐的位置。他们的碗还在桌上,都空了,舔得发亮。
他把自己碗里的菜叶,一筷子一筷子,夹进那几个空碗里。
每碗分一点。
最后,碗里只剩下那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点清汤。
他把饼干掰成几小块,每个碗里放一块。
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
汤很淡,很苦。
***
晚上,楚风接到报告时,正在看西北局的粮食调度表。
表上数字触目惊心:青海全省存粮,只够维持两个月。基地的供应,已经压到最低标准——每人每天六两粮,实际能到手的,不到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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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几个了?”他问,没抬头。
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很疲惫:“第十七个。今天又晕了三个。都是年轻工人,干的体力活,吃不饱……”
“药品呢?”
“葡萄糖只剩三箱。盐水……不够用。主要是饿,药治不了饿。”
楚风沉默。
窗外,北京的夜,安静得很。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悠长。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戈壁滩上,一群人在饿着肚子挖坑。挖的是未来,也是自己的坟墓。
“楚部长,”老王又说,声音更低了,“有个事……得跟您汇报。”
“说。”
“炊事班长老杨……私自克扣口粮,把压缩饼干藏起来,给钱教授他们几个老科学家开小灶。今天被人看见了,闹起来了。”
楚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钱教授吃了?”
“……吃了。但后来,他把饼干分给年轻工人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自己那碗菜,也分了。”老王顿了顿,“现在基地里,分两派。一派说老杨不对,该处分。一派说……老杨做得对,科学家不能倒。”
楚风闭上眼睛。
头疼。
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绞。
“告诉老杨,”他最终说,“下不为例。”
“那处分……”
“我说,下不为例。”楚风重复,声音很冷,“听不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
“还有,”楚风接着说,“从明天起,干部口粮,再减一两。减下来的,全部分给一线工人和重体力岗位。”
“部长,那你们……”
“执行命令。”
电话挂了。
楚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桌上那盏台灯,钨丝发红,光线昏黄。灯下压着石头最近寄来的信,信上说:“爸爸,我们学校也开始节粮了,中午只吃窝头。老师说,国家有困难,我们要分担。”
分担。
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叫分担?
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