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卖豆腐的老王第一个举手:“我觉着行。”
接着是刘寡妇:“我也觉着。”
穿工装的汉子:“算我一个。”
卖菜的老农犹豫了一下,也慢慢举起了手。
手越来越多。有粗糙的、有细嫩的、有沾着面粉的、有带着机油味的。在晨光里,举成一片。
王区长看着这些手,眼眶有点热。他低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一行字:
“群众有要求:开大会,议大事。”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消息像长了腿,几天工夫就传遍了根据地。
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学校课堂,甚至部队的班排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早该这么办了,有人说开会能解决啥问题,还有人担心——把这么多不同的人聚一块儿,会不会吵起来?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了楚风的案头。
不是正式报告,是更零碎的东西:基层干部的工作日记片段,工人写的建议条,农民按了手印的联名信,甚至还有小学生写的作文——《我希望的明天》。
楚风把这些东西铺了满满一桌子。纸页大小不一,质地各异,有的沾着泥点,有的染着油污,字迹更是五花八门,有工整的,有歪斜的,有不会写字画圈的。
他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窗外是黄昏,夕阳把房间染成暖橙色。光线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赵刚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楚风坐在一片纸海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微皱,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听说了?”赵刚问,在对面坐下。椅子腿有点短,他坐下时矮了一截,不太舒服地挪了挪。
“嗯。”楚风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是一封联名信,来自石门镇铁匠铺。李大锤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七八个名字,都是按的手印,红彤彤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希望政府能组织技术培训,让他们这些老铁匠也能学学新式机床的操作,“不能光打马掌和锄头”。
“这是好事啊。”赵刚看完说,“群众开始主动提要求了,说明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楚风没接话,又从纸堆里抽出一张。这是一份基层干部的汇报,字写得很挤,边缘还画了简易的表格,记录着最近收集到的“群众最关心的十件事”:第一是物价稳定,第二是孩子上学,第三是看病吃药,第四是修路……
“你看这个。”楚风指着“修路”那一项,“十七个村子提了修路的要求。可咱们现在的水泥、炸药、人力,连保证军工和重点工程都不够。”
赵刚推了推眼镜:“所以更需要统筹。把大家的想法摆到桌面上,分清轻重缓急,集中力量办最急需的事。”
楚风点点头,把纸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暮色中像一张黑色的网。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个老警卫员,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裳,针线起落,动作很慢。
“老赵,”楚风背对着他说,“你还记得咱们刚搞土改那会儿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刚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时候开会,老百姓不敢说话,低着头,搓着手。问啥都说‘听政府的’‘听长官的’。”
“现在呢?”楚风转过身,“现在他们敢提要求了。要培训,要修路,要课本,要医生。还敢争论——农民说工人工资太高,工人说农民粮食太贵。”
他顿了顿,眼神很深:“这是好事。说明他们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地盘了。但也是难事——这么多要求,这么多矛盾,怎么平衡?怎么取舍?”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需要个平台。一个让大家都能说话,也能听别人说话的平台。吵没关系,真理越辩越明。关键是,吵完了,得有个能拍板、能执行的机制。”
楚风走回桌边,手指在那些纸页上划过。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那就搞。”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搞‘华北人民代表会议’。不是走形式,是真刀真枪地干。”
他坐下,拿起笔。笔是普通的铅笔,很短了,用纸卷裹着加长。
“几条原则。”他边说边写,“第一,代表要真选举。农民选农民代表,工人选工人代表,军队选军队代表,不能指定。”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第二,议题要开放。物价、教育、医疗、生产、国防……只要关系到大家过日子的事,都能提。”
“第三,决议要执行。会上定下来的事,会后就得干。干得好不好,下次开会要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