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射雕与神雕3

“康儿,你还小,不必想那么多。”我轻声说,“现在的你,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好好学本事,二是做个善良的人。学本事,是为了将来有能力做想做的事;做善良的人,是为了无论做什么事,都对得起良心。至于将来要不要当王爷,等你长大了,见识多了,自然会明白自己想走什么路。”

“那如果我想走的路,和父王期望的不一样呢?”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这个问题,四岁的孩子不该问。但杨康问了,说明他在思考,在困惑,在寻找答案。

我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就好好跟父王说,告诉他你的想法。如果他是真的为你好,会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他坚持要你走他安排的路,你也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但要用聪明的方式,比如先学好本事,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再谈选择。”

杨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我想像李师父一样,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像白大夫一样,做个大夫呢?”

“那也很好啊。”我笑了,“教书先生能教人明理,大夫能治病救人,都是很有意义的事。王爷希望你继承家业,是希望你过得好。但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也能做好的事,他也会为你高兴的。”

“真的吗?”孩子眼中有了希望。

“真的。”我肯定地说,“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你先好好学,多看看,多想想。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杨康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我知道了!我要好好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等他抱着布老虎蹦蹦跳跳地走了,李莲花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你这是在教他反抗?”

“不是反抗,是独立思考。”我纠正,继续配药,“完颜洪烈想把他塑造成自己期望的样子,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但杨康首先是他自己,有他自己的思想和喜好。我们需要做的,是帮他找到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别人的影子。”

“很难。”李莲花叹气,在桌边坐下,“一边是养育之恩,是锦衣玉食、光明前程;一边是血脉之根,是生父的期盼、汉人的身份。他夹在中间,会很痛苦。而且,他还小,还不明白这些矛盾意味着什么。”

“但总要面对。”我说,把配好的药包好,贴上标签,“晚面对不如早面对。至少现在,他还能在我们这儿找到答案,听到不同的声音。等将来他独自面对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做不到替他选择,但可以教他如何选择。教他思考,教他判断,教他承担责任。”

“对。”我看着他,“这就是我们该做的。”

秋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育英堂里的一个孩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浑身抽搐。我诊了脉,发现是伤寒重症,已经入里化热,热极生风,所以抽搐。需要一味叫“青蒿”的药材,清热凉血,截疟退热。但这药在临安城很难找,回春堂的存货也用完了,陈掌柜说最近药材紧张,要等半个月才能到货。

正当我着急时,包惜弱来了。

她听说育英堂有事,亲自坐马车过来,还带来了几包青蒿,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这是府里药库的存货,我找管家要的。白大夫先用着,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夫人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个?”我惊讶,接过药材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青蒿,叶绿清香。

“康儿说的。”她微笑,眼中有关切,“这孩子,现在心里装着善堂的每一个孩子。昨儿听说小牛病了,急得不行,非要我来看看。我本打算今天来的,没想到一早就听说病情加重了,就赶紧带了药过来。”

我心中感动,连忙道谢,取了药去煎。包惜弱没走,一直在旁边帮忙照料。她动作轻柔,用湿布巾给生病的孩子擦额头、手脚,还轻声安慰其他担心的孩子:“别怕,白大夫医术很好,小牛会没事的。”

等药煎好,喂孩子服下,又施了针,孩子的烧渐渐退了,抽搐也止住了。我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招呼包惜弱。

“夫人今日辛苦了,快坐下喝杯茶。”我给她倒了茶,是菊花茶,清肝明目。

“不辛苦。”她摇头,接过茶杯,手有些抖,是刚才紧张所致,“能帮上忙,我心里反倒踏实些。这些年困在王府,除了康儿,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每天就是绣花、弹琴、看看书,日子过得……很空。”

小主,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来育英堂了。在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能接触到鲜活的生命和真实的生活。

“夫人若有心,可以常来善堂。”我提议,“孩子们需要人照顾,也需要人教导。您读过书,会弹琴,会绣花,都可以教他们。哪怕只是陪他们说说话,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的。”

“我可以吗?”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是……王府那边……”

“王爷不会反对的。”我说,“他上次还给善堂捐了一千两银子,说明他支持这件事。您来帮忙,他只会更高兴——您有事做,心情好了,身子也会更好。”

包惜弱想了想,终于点头:“那……我试试。我教孩子们认字吧,或者教女孩子们绣花。别的我也不会什么……”

“这样就很好。”我微笑,“孩子们会很高兴的。”

从那天起,包惜弱每隔两三天就会来育英堂。有时教孩子们念《三字经》,她声音温柔,念得慢,孩子们跟着念,朗朗的读书声飘出院子,引得路人驻足。有时教女孩子们绣花,从最简单的针法开始,手把手地教。有时就是静静地陪着他们,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给他们讲故事。

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不再是王府里那种温婉但疏离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有了血色,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有次,完颜洪烈来接她,看到她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念书,愣了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却没说什么。只是后来,他给育英堂又捐了一笔钱,还送来了许多书籍、文具、布料,说是给孩子们用的。

李莲花对我说:“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确实用情很深。他看得出她在善堂里很快乐,所以愿意支持她做这件事,哪怕这与他王爷的身份不太相符。”

“可惜用错了方式。”我叹气,“他以为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安稳生活就是爱,却不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理解和尊重,是被需要的感觉,是活得有价值。这些,他给不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给。”

“现在你给了她。”李莲花说。

“不是我给,是她自己找到了。”我看着窗外,包惜弱正温柔地给一个流鼻涕的孩子擦脸,动作轻柔,眼神慈爱,“人总要有点寄托,有点价值感,才能活得踏实。善堂给了她这些,也给了那些孩子希望。这是双赢。”

李莲花点头,眼中有着深思:“或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多。不只是救几个孩子,教几个人,而是建立一套制度,一种模式,让更多人有书读,有手艺学,有路可走。”

“你想……”

“我想把育英堂做大。”他说,语气坚定,“不只收留孤儿,也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免费教他们认字、学手艺。等他们学成了,可以推荐去店铺、工坊做工,甚至可以自己开个小摊子。这样,一代传一代,慢慢改变。”

我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想着如何帮助别人,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

“好。”我说,“我们一起做。”

入冬前,王重阳又来了临安。

这次他是来辞行的——他要回终南山闭关,参悟更高深的道法,寻求突破。临行前,特意来医馆找我们,说要见见杨康。

我们在书房接待他。王重阳一身灰色道袍,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眼中精光内敛,修为显然又精进了。

“李道友,白道友,”他拱手行礼,“贫道此次闭关,少则三年,多则五载。临安之事,就拜托二位了。尤其是江湖风气,还需二位多多引导。”

“真人放心。”李莲花拱手还礼,“我们自当尽力。”

王重阳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康,眼中闪过赞赏:“这就是康儿?果然聪慧灵秀,是块好玉。”

杨康上前行礼:“见过王真人。”

“好孩子。”王重阳摸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杨康,“这是贫道随身多年的玉佩,算是个见面礼。愿你勤学向上,将来做个有用之人。”

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刻着太极图案,一看就不是凡品。杨康看向我,我点头示意可以收,他才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康儿,你先去温书。”李莲花说。

孩子行礼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贫道观二位行事,已初见成效。”王重阳微笑,端起茶杯,“善堂之事,江湖上多有传颂。都说逍遥派仁心仁术,是真正济世救人的门派。连少林、丐帮都派人来打听,想学学你们的做法。”

“真人过誉了。”李莲花谦逊道,“我们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不过誉。”王重阳正色道,“江湖纷乱已久,各派只顾争强斗狠,抢夺地盘资源,谁管百姓死活?二位所做,正是导人向善之举。假以时日,必能改变风气,让江湖人明白,武功不只是用来打架的,更是用来护道卫民的。”

小主,

我们又聊了些江湖事。王重阳提到,金国那边蠢蠢欲动,完颜宗弼(兀术)在朝中得势,主张再次南侵。而南宋朝廷,秦桧主和派占了上风,韩世忠、岳飞等主战派被压制。恐怕不久之后,战事又起。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叹道,眼中有着深深的忧虑,“可惜江湖人只顾争强斗狠,不知大义何在。若战事起,谁能保家卫国?谁能护百姓周全?”

“我们会尽力的。”李莲花说得很轻,但很坚定,“虽然力量微薄,但能做一点是一点。教好一个孩子,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

“说得好。”王重阳点头,“教育,才是根本。二位在育英堂所做,就是在播撒种子。这些种子发芽、长大,将来或许就能改变这个世界。”

送走王重阳,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冬日的风很冷,吹得衣袂飘飘。

“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我问李莲花,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他望着远山,目光悠远,“就像育英堂里的孩子,我们教他们认字明理,教他们手艺,将来他们或许就能少走弯路,多行善事。一个传一个,一代传一代,总会有些不同。也许我们看不到那一天,但种子已经种下,总会发芽的。”

“那杨康呢?”我问,“他是我们最重要的‘种子’,也是最难培育的。”

“杨康……”李莲花沉吟,眉头微皱,“他是关键,也是考验。如果我们能把他教好,让他走上正路,将来或可影响朝堂,影响天下。但如果教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教不好,杨康可能会成为另一个完颜洪烈,甚至更糟——因为他有汉人的血脉,却长在金人的环境里,内心撕裂,容易走向极端。

“所以我们要更用心。”他转头看我,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白芷,这条路不好走,压力很大,责任很重。你……后悔吗?”

我笑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温暖:“后悔什么?后悔没在药王谷舒舒服服当我的神医?李莲花,你太小看我了。能参与改变一个时代,能亲手培养可能改变历史的人,是多少大夫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也笑了,眼中有星光闪烁,像夜空中的银河:“是啊,这是我们的机缘。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对,问心无愧。”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一场雪落下时,杨康满了五岁。

完颜洪烈在王府办了场小宴,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我和李莲花,包惜弱,还有两位最信任的幕僚。宴席设在内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桌上摆着时鲜菜肴,还有杨康最喜欢的点心。

宴席上,完颜洪烈很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脸上有了红晕。他拉着杨康的手,对众人说:“康儿虽不是我亲生,但胜似亲生。这五年,我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现在聪明懂事的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将来这王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只希望他平安喜乐,有所作为。”

包惜弱在一旁微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她握着杨康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

杨康穿着新做的锦衣,宝蓝色的料子,绣着祥云纹,衬得小脸如玉。他规规矩矩地给众人行礼,举止得体,言语清晰,完全不像五岁的孩子。

“康儿谢父王、娘亲养育之恩,谢师父、白大夫教导之恩。”他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康儿一定好好学本事,将来孝敬父母,报答师恩,也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加的。完颜洪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孩子!有志气!”

宴后,完颜洪烈单独留下我们。

内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完颜洪烈有些醉意,但眼神清明,他看着我们,郑重地说:“李师父,白大夫,康儿五岁了,该正式拜师了。择个吉日,行拜师礼,如何?要正式,要隆重,要让全临安都知道,康儿拜了你们为师。”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点头:“好。但不必太隆重,简单庄重即可。”

“那本王就安排了。”完颜洪烈满意地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本王打算明年开春,送康儿去终南山,在全真教学习一段时间。二位觉得如何?”

我一愣:“去终南山?康儿还这么小……”

“不小了。”完颜洪烈摆手,语气坚决,“本王五岁时,已经开始学骑射,七岁就能独自骑马。康儿是男孩子,不能总养在温室里。全真教是天下第一大派,王真人虽闭关,但他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高手。让康儿去那里见识见识,学学正宗的道家功夫,结交些朋友,对他将来有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王真人闭关前,曾与本王提过,说康儿天资聪颖,若能得全真教真传,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本王想着,让康儿多走走,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有全真教照应,有你们打下的基础,本王放心。”

小主,

这个打算,完全出乎我们意料。完颜洪烈竟然舍得把五岁的孩子送到终南山去,虽然说是学习,但终南山离临安几百里,一去至少半年,甚至更久。

“王爷,康儿还小,心脉刚调理好,不宜长途奔波,也不宜离开母亲太久。”我想劝阻,“而且,全真教毕竟是道门,规矩严格,孩子去了恐怕不适应。”

“白大夫多虑了。”完颜洪烈不以为然,“康儿的身子,有你们调理,已经大好。至于离开母亲……男孩子,总要学会独立的。本王会派可靠的人护送,也会定期派人去看他。至于全真教的规矩,严些才好,能磨炼心性。”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只能答应。完颜洪烈已经决定了,只是通知我们,不是商量。

离开王府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灯笼的光在雪中朦胧,像晕开的水墨。

“你怎么想?”我问李莲花,声音在雪中显得很轻。

“完颜洪烈在布局。”他眉头微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送杨康去全真教,一来是确实为了孩子好——全真教武学正宗,名声大,在那里学习,对杨康的未来有帮助;二来……是想让杨康接触更广阔的天地,积累人脉。全真教弟子遍布天下,与各派交好,杨康在那里结交的朋友,将来都是他的人脉资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第三,可能他想让杨康远离临安,远离包惜弱,也远离我们——至少一段时间。他看得出,杨康跟我们太亲近,受我们影响太深。送走杨康,可以淡化我们的影响,让他接触更多不同的思想和人。”

我心中一凛。这个可能性,我没想到,但李莲花说得对。完颜洪烈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看不出我们对杨康的影响。送杨康去全真教,既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影响,让杨康接触更多“金国”需要的思想和人。

“那我们……”

“我们照常教。”李莲花看着漫天飞雪,眼神坚定,“但在去终南山之前,把该教的都教了。尤其是做人的道理,是非的观念,必须让他牢牢记住,刻在心里。这样,无论他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人,都不会迷失本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

全真教虽是名门正派,但江湖复杂,人心难测。杨康这么小就踏入那个圈子,接触各色人等,很容易迷失,被不同的价值观冲击。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心中种下善的种子,让它生根发芽,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至于长歪。

就像在风雪中种一棵树,要把根扎深,才能抵御严寒。

拜师礼定在腊月十八。

那天很冷,但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王府正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中挂着孔子像,两旁是“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香案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各色供品。

宾客不多,除了我们和王府的人,只请了全真教的马钰作见证,还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宿老。厅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气氛庄重。

杨康穿着正式的礼服,深蓝色长袍,黑色马褂,头发梳得整齐,戴着小小的玉冠。他走到李莲花面前,先跪下行三叩首大礼,然后奉上束修——一把戒尺,一方砚台,一包红枣、莲子、桂圆、红豆(寓意早立宏愿),还有一块上好的徽墨。

李莲花受了礼,扶他起来,赠他一方端砚,一把桃木剑。

“康儿,今日你正式入我门下,有几句话,你要记住。”李莲花神色郑重,声音清晰,“第一,尊师重道,但不必盲从。师父也是人,也会犯错。若师父有错,你可直言,这是‘谏’。真正的尊师,是帮助师父完善,不是一味顺从。”

杨康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勤学苦练,但不必强求。学武为强身,学文为明理,医术为救人,这些都是工具,是手段,不是目的。莫要本末倒置,为了学而学,忘了为什么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莲花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康脸上,“无论将来你走到哪一步,成为什么人,都要记住:上不负天,下不愧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任何事之前,先问问自己:这件事对吗?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要做。”

杨康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弟子记住了。上不负天,下不愧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完颜洪烈坐在主位,眼中神色复杂。他大概没想到,李莲花会在拜师礼上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常见的“尊师重道,勤学苦练”,而是“不必盲从”、“不必强求”、“对得起良心”。这些话,与他期望的“忠君爱国”、“光耀门楣”不太一样。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拜师礼毕,众人移步宴席。席间,马钰对李莲花说:“李道友今日所言,深得我道家真意。道法自然,不强求,不执着,但求问心无愧。康儿能得你这样的老师,是他的福气。”

小主,

李莲花拱手:“马道长过誉了。李某只是希望,康儿将来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守住本心。”

宴席散后,我们带着杨康回医馆。

路上,雪已经停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行人稀少,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杨康坐在马车里,突然问:“师父,您说的‘上不负天,下不愧地’,是什么意思?天和地,又不会说话,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辜负它们?”

李莲花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康儿,你觉得,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孩子歪着头想了半天:“天……就是头顶上的天空?地……就是脚下的大地?”

“对,但也不全对。”李莲花摸摸他的头,“‘天’,可以理解为天道,是自然规律,是万物运行的法则。‘地’,可以理解为厚德,是承载万物、养育众生的胸怀。‘上不负天’,就是做事要符合天道,顺应自然;‘下不愧地’,就是做人要有厚德,要对得起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对得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杨康似懂非懂,又问:“那‘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就是做事之前,先问问自己的心。”李莲花说得更直白,“如果你做了一件事,晚上躺在床上,想起这件事时心里很踏实,很安宁,那就是对得起良心。如果你想起这件事时,心里不安,睡不着觉,那就是对不起良心。良心,是你心里的一杆秤,能称出是非对错。”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话。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突然,他又问:“那如果……如果父王*让我做的事,我觉得不对呢?如果我拒绝了,父王会生气,会伤心。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空气突然安静。

李莲花停下马车,车厢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转过身,蹲下身,与杨康平视,眼神郑重:“康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谁能替你做决定。父亲不能,师父不能,只有你自己能。如果你觉得一件事不对,就要说出来,就要拒绝,哪怕对方是你最亲近、最尊敬的人。”

杨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着困惑,也有着挣扎。

“可是……父王会生气……”他小声说。

“生气是他的事,做对的事是你的事。”李莲花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但坚定,“当然,你要用恰当的方式表达,要尊重父亲,要讲道理,不能顶撞。但要记住,不能因为怕人生气,就去做错事。真正的孝顺,不是盲目顺从,而是帮助父母成为更好的人,是做对的事让父母为你骄傲。”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你要相信,如果你父亲是真正为你好,是真正明理的人,他最终会理解你,甚至会为你骄傲——因为你是一个有原则、有担当的人。”

杨康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坚定。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李莲花在教杨康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有思想、有原则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担忧的是,这条路,注定充满坎坷。杨康夹在生父、养父、师父之间,将来还要面对身份认同、家国大义的选择,每一步都可能撕裂,每一步都可能痛苦。

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就像在雪地里留下脚印,深深浅浅,但方向明确。

接下来的路,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无论风雪多大,无论前路多难。

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责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