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轻声道,“夫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还在您脚下。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都要先保重自己,为了康儿,也为了……您自己。”
她接过药方,手指微微发抖:“白大夫,康儿他……将来会怎么样?我总担心,他的身世会害了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会不会……”
“他会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如果教导得当,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他的身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但现在,他还小。夫人要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爱他、支持他。这份爱,是他一生的底气。”
包惜弱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夫人保重。方子上的药,先吃七天,看看效果。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告诉我。”
“嗯。”她也站起来,“我送送白大夫。”
走出几步,她突然叫住我:“白大夫!”
我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凉亭边,披风被风吹起,身影单薄,但眼神坚定:“如果……如果有一天,康儿需要做一个选择,需要在血脉和养育之间做选择……请您……请您帮帮他,选一条对的路。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问心无愧。”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回到医馆时,已经过了戌时。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地面。李莲花正在教杨康练功,两人一高一矮,在月光下站成相似的姿势。杨康穿着小小的练功服,是陆乘风用旧衣服改的,虽然简陋,但很合身。他正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但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我回来,杨康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忍住,眼巴巴地看着李莲花。
“先休息吧。”李莲花说。
孩子这才欢呼一声,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白大夫,您回来啦!”
“嗯。”我摸摸他的头,手感柔软,“今天乖不乖?”
小主,
“乖!”杨康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李师父教的新功夫,叫‘抱元守一’,我都学会了!师父说,练好了能强身健体,还能让心静下来。”
“那很好。”我笑道,“去洗手吃饭吧,乘风哥哥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好!”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白大夫,父王的头疼好了吗?”
“好多了。”我回答,“吃了药,休息几天就能痊愈。”
孩子放心了,这才跑进屋里。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接过药箱:“王府那边如何?”
“边走边说吧。”我叹口气,觉得有些疲惫。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需要好好消化。
我们进了书房。陆乘风已经点好了灯,还准备了热茶和点心。我让他去照顾杨康吃饭睡觉,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李莲花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姜茶,加了红枣和枸杞,驱寒暖身。我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完颜洪烈病了,头疼,肝阳上亢。”我开始讲述,“我给他施了针,开了方子,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重点是,他跟我谈了很多。”
我把今晚的谈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完颜洪烈的试探,他对杨康身世的解释,他想让李莲花做杨康正式老师的打算,还有他请求我治疗包惜弱的嘱托。以及,在花园里与包惜弱的相遇,她的病情,她的心结,她的托付。
李莲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你怎么想?”我问。
“完颜洪烈在下一盘大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想通过我们,彻底笼络包惜弱母子。让我们教杨康,一来是确实为了孩子好——他看得出我们的本事,也看得出康儿跟着我们进步很快;二来是想把我们绑在他的船上——如果我们成了杨康的老师,就与王府建立了正式的关系,将来有什么事,我们不得不站在他这边。”
“还有第三,”我补充,“他想借我们的手,治疗包惜弱的心病,让她真正接受王府,接受他。他知道,有些事他做不到,但大夫可以。”
“对。”李莲花点头,“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借力打力。而且,他给出的条件很诱人——正式拜师,系统教导,还有丰厚的束修。一般人很难拒绝。”
“那我们要答应吗?”
“答应。”李莲花出乎意料地说,语气果断,“但不是以他期望的方式。”
“什么意思?”
“我们答应教杨康,但要按我们的方式教。”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不只是教他武功医术,更要教他明辨是非、心怀天下。完颜洪烈想把他培养成金国的继承人,一个能在朝堂立足、能守住家业的人。我们却要让他明白,他首先是汉人,是杨铁心的儿子,是这片土地的孩子。他的责任,不该只是守住王府的家业,更应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我懂了:“我们要在完颜洪烈眼皮子底下,给杨康灌输另一种价值观?在他心里种下家国天下、仁义道德的种子?”
“对。”李莲花点头,“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接触包惜弱的机会。她心里有杨铁心,这是完颜洪烈最大的心病,也是包惜弱痛苦的根源。如果我们能帮她解开心结,或许……能改变一些事。”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但也有风险:“但这样很危险。完颜洪烈不是傻子,如果我们做得太明显,比如直接告诉杨康他的身世,或者帮助包惜弱离开王府,他随时可能翻脸。到时候,我们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杨康了。”
“所以要循序渐进,要聪明。”李莲花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先从治病开始。你治包惜弱的身,我治杨康的心。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教他道理,让他自己去思考,去判断。等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顿了顿,他继续说:“至于包惜弱,她需要的是倾诉,是被理解,是有人告诉她: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你不能被痛苦吞噬。你要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这些,你可以做到。”
也只能这样了。在复杂的环境里,做复杂的事,需要智慧和耐心。
“对了,”我突然想起,“完颜洪烈还说,想让你做杨康的正式老师,系统地教他文韬武略,治国安民之道。他这是要把杨康往王爷的方向培养。”
李莲花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讽刺:“那就教。不过我的教材,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准备教什么?”我好奇。
“先教《论语》吧。”他转身,眼里有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教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他‘仁者爱人’,教他‘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再教《孟子》,教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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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教出个儒家君子啊。完颜洪烈怕是想让你教《韩非子》《孙子兵法》,教他怎么权谋算计、怎么统御人心。”
“君子有什么不好?”李莲花反问,神色认真,“总比教出个权谋家强。况且,真正的治国安邦,需要的不是权术,而是仁心。一个心中没有百姓的统治者,再有权谋,也只是暴君。”
“可是……”我有些担忧,“如果杨康真成了君子,在王府那种环境里,会不会吃亏?完颜洪烈手下的幕僚、护卫,哪个不是人精?他太单纯了,恐怕……”
“所以我们还要教他智慧。”李莲花接口,“教他如何分辨是非,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坚持原则。君子不是傻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君子有原则,但也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
我明白了。我们要培养的,是一个有原则、有智慧、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守住本心,也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那就这么定了。”我拍板,“明天开始,你正式准备教材,我继续给包惜弱调理。我们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把杨康教好,也尽量帮助包惜弱。”
“好。”李莲花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跟康儿谈谈。正式拜师是大事,要让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还小,能明白吗?”
“试着让他明白。”李莲花说,“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聪明。而且,有些道理,越小的时候教,根扎得越深。”
三天后,完颜洪烈正式下了帖子,请我们过府一叙。
这次是在王府正厅,场面很正式。正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玉器。正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时鲜水果和各色点心。
除了完颜洪烈,还有几位王府的幕僚作陪。都是中年或老者,穿着儒衫或锦袍,气质各异,有的精明,有的沉稳,有的儒雅。包惜弱也在,坐在完颜洪烈身侧,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珍珠簪子,神色温婉,但眼中少了之前的愁绪,多了几分平和。
杨康也在,穿着新做的锦衣,站在包惜弱身边,小手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们。
“李师父,白大夫。”完颜洪烈起身相迎,态度客气,“二位请坐。”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是武夷岩茶,茶汤橙黄,香气浓郁。
寒暄几句后,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上次与白大夫谈过后,本王深思熟虑,又问了惜弱和康儿的意见,觉得康儿能拜二位为师,是他的福气。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几个幕僚也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李莲花拱手,姿态从容:“王爷厚爱,李某愧不敢当。只是李某才疏学浅,逍遥派又是隐世小派,恐怕教不好小王爷,耽误了他的前程。”
“李师父过谦了。”完颜洪烈笑道,指了指在座的幕僚,“这几位都是本王的谋士,对二位的事迹有所耳闻。治赵公子,解全真教之毒,开善堂济贫——这些事,临安城里传为美谈。王真人也对李师父推崇备至,说您见识不凡,武功深不可测。这样的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接口:“老夫姓周,在王府做了二十年幕僚。听说李师父教小王爷读《论语》,讲‘仁者爱人’,‘民为贵’——这样的教导,正是小王爷需要的。王府富贵,容易让人迷失本心。有李师父这样的明师引导,是小王爷的福气。”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说的话大同小异,但意思明确:他们认可我们的能力,也赞同完颜洪烈的决定。
看来,完颜洪烈已经跟幕僚们通过气了。这些人精,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既然王爷和各位先生如此看重,李某再推辞就是矫情了。”李莲花终于松口,“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面。逍遥派收徒,有门规三条:一不恃强凌弱,二不助纣为虐,三要心怀苍生。若小王爷将来违背这些,李某有权逐他出门。这一点,王爷可能接受?”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自然。师有师规,徒有徒规。康儿既然拜师,就要遵守师门规矩。本王不但接受,还要感谢李师父——能定下这样的门规,足见逍遥派是真正的名门正派。”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我们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好。”李莲花点头,“我们就定个三年的师约。这三年,康儿主要跟着我们学习,每月回王府小住十日。三年后,若双方都满意,可以续约;若不满意,可以解除。如何?”
“可以。”完颜洪烈爽快答应,“至于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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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手,下人抬上来两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雕着精美的花纹。打开一看,一箱是金银——整锭的银子,还有几锭金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另一箱是珍贵的药材——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雪山莲、鹿茸、麝香,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爷,这太贵重了。”我开口,语气诚恳,“我们教康儿,不是为了这些。医馆开销不大,善堂也有王爷之前的资助,足够了。”
“本王知道二位不慕名利。”完颜洪烈摆手,态度坚决,“但这是本王的心意,也是规矩。二位若不收,本王反倒不安——传出去,别人会说本王吝啬,连儿子的老师都怠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而且,这些药材确实有用,尤其是那支百年人参,关键时刻能救命。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转向完颜洪烈:“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这些金银,我们留下一半作为医馆和善堂的开销,另一半,想请王爷代为捐给城里的善堂、粥棚,救济贫苦百姓。临安城里,还有很多人在挨饿受冻。”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抚掌大笑:“好!二位果然仁心仁术,处处为百姓着想!就依李师父所言,本王亲自安排,一定把银子用在刀刃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从那天起,杨康正式成了我们的弟子,不只是学生,更是入了门的徒弟。他依旧住在医馆,但每月回王府的时间增加到了十天——这是完颜洪烈的要求,说是要让孩子不忘根本,也要多陪陪母亲。
李莲花开始系统教他。
上午学文,从《论语》开始,逐字逐句讲解,不仅要会背,还要理解意思,结合实际生活。李莲花讲得很生动,常常用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经典。比如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问杨康:“如果你不喜欢别人抢你的玩具,那你就不要去抢别人的玩具。明白了吗?”
杨康点头:“明白了。乘风哥哥给我玩具玩,我很开心。所以我有了新玩具,也要给乘风哥哥玩。”
“对,就是这样。”李莲花赞许地摸摸他的头。
下午学武,从最基本的拳脚开始,扎马步,练基本功。李莲花不教花哨的招式,只教最实用的东西——如何出拳有力,如何站稳下盘,如何躲避攻击。他说:“武功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该保护的人的。所以,基本功最重要。根基打牢了,将来学什么都快。”
晚上我教他医理,从认药材开始。我把药材摆在桌上,让他看、闻、尝,记住性味功效。杨康学得很认真,常常举一反三:“白大夫,紫苏叶能散寒解表,那如果受了风寒,是不是可以用紫苏叶煮水喝?”
“对,但要配上生姜、红糖,效果更好。”我耐心解释,“不过,是药三分毒,不能乱用。要在医生指导下用。”
杨康点头,又问:“那我娘的气血虚,是不是可以用当归、熟地?”
“可以,但要配合其他药材,还要看具体症状。”我惊讶于他的记忆力,也欣慰于他的用心,“康儿很聪明,但记住,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要对生命有敬畏之心。”
“嗯!”孩子用力点头,“我要像白大夫一样,治病救人!”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光,那是求知的渴望,也是善良的本心。
转眼半年过去。
杨康的心脉调理得差不多了,小脸红润,跑跳如常,再没有气短乏力的症状。最明显的变化是嘴唇——之前总是淡淡的紫色,现在有了健康的红润。包惜弱的身子也好转许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心悸发作的次数也减少了。她每十天来医馆接杨康时,脸色都比上次好一些,眼中的愁绪也淡了些。
这期间,完颜洪烈又犯了几次头疾,每次都是我去施针。接触多了,我发现这人虽然心思深沉,权谋算计,但对包惜弱母子,确实有几分真心。他会记得杨康喜欢吃什么点心,特意让厨房准备;会注意到包惜弱换了新衣服,夸她穿着好看;会在公务繁忙时,抽时间陪他们吃饭,听杨康讲在医馆的趣事。
某次施针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问:“白大夫,你觉得康儿……将来该走什么路?”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正在收拾金针:“王爷希望他走什么路?”
“本王希望他平安喜乐。”完颜洪烈睁开眼,眼中有一丝疲惫,“但他生在王府,注定不能平凡。本王在一天,能护他一天。可本王老了,总有护不住的时候。到那时,他需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需要有自保的能力,甚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想把杨康培养成能在金国朝堂立足的人物,将来哪怕他不在,杨康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甚至继承他的地位和资源。在金国那样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没有实力,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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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爷才让他学文习武,还要学治国安民之道?”我把金针一根根插回针包。
“不只是文武功,也不只是治国安民。”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还要学人心,学权谋,学如何在乱世中自保,如何在复杂的局面里找到出路。这些,书本上教不了,需要有人点拨,需要亲身经历。”
我看着他:“王爷觉得,我们能教他这些吗?”
“你们能教他根基。”完颜洪烈说得很直接,“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武功医术,教他心怀天下。这些都是根基,很重要。但权谋朝堂之事……确实非你们所长。不过没关系,根基打好了,其他的,本王可以慢慢教,或者……请别人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已经物色了几位老师,将来会让他们轮流教导康儿。有教兵法的,有教律法的,有教经济的。但李师父永远是主师,是教他如何做人的老师。这一点,不会变。”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完颜洪烈的安排很周全,既要用我们的长处,又要补我们的短处。而且,他把“做人”放在首位,说明他确实看重我们的教导。
施完针,我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完颜洪烈突然叫住我:“白大夫,听说你们在城西开了个小小的善堂,收留流浪孩童,教他们认字、学手艺?”
“是。”我承认,“医馆有些盈余,就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收留了二十多个孩子,请了位老秀才教认字,还请了木匠、篾匠师傅教手艺。不求他们成大才,只希望他们将来能有口饭吃,不走歪路。”
“这是好事。”他沉吟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我,“这是一千两银子,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你们可以多收些孩子,请更好的先生,买更多的书和工具。就当是……为康儿积福,也为本王积德。”
我愣住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不过二三十两,这一千两够五十户人家过一年。他这么做,是为了名声?还是真心想做善事?
“王爷,这……”
“别推辞。”他摆手,把银票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本王谢你们对康儿的照顾。而且,善堂的事,本王听说了,做得很好。那些孩子,原本可能会饿死、冻死,或者走上歪路。你们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这是大功德。本王虽然身在王府,但也想为百姓做点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坏。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善意是真的。也许在他心里,也有着普通人的柔软和慈悲,只是被身份、被时局、被责任包裹得太厚,很少显露。
“那……我就替那些孩子谢谢王爷了。”我收下银票,郑重地说。
“应该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也有些释然,“对了,善堂叫什么名字?”
“育英堂。”我说,“李莲花起的,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好名字。”他点头,“育英堂……培育英才。希望这些孩子里,将来真能出几个英才。”
有了完颜洪烈的一千两资助,育英堂扩大了一倍。
原本租的小院子不够用了,我们在城西买了一处更大的宅子,三进院落,有十几个房间,还有宽敞的院子。请了两位老秀才教认字——一位教启蒙,一位教进阶。又请了三位手艺师傅:木匠、篾匠、裁缝,每天轮流教手艺。还雇了两个婆子负责做饭、洗衣。
收留的孩子从最初的二十多个,增加到五十多个。大多是流浪儿,也有父母双亡、亲戚不肯收留的孤儿。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他们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还能学本事,个个都很珍惜。
李莲花给育英堂定了规矩:早上认字,下午学手艺,晚上自由活动。每十天休息一天,可以去城里逛逛,但不能惹事。表现好的,可以留下来当学徒,或者推荐去店铺做工。表现不好的,警告三次后,逐出善堂。
规矩虽严,但孩子们都遵守。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杨康很喜欢去育英堂。每次从王府回来,都要带些点心、糖果分给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喜欢他,叫他“康少爷”,但不像对王爷那样敬畏,而是像对哥哥一样亲热。他们会拉着杨康一起玩,教他玩他们的游戏——打陀螺、跳房子、抓石子。
有次,一个叫小虎的孩子问:“康少爷,你爹是王爷,你是不是将来也要当王爷?”
杨康愣住了,半天没回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隐约知道答案,但从未深究。
晚上,他来找我,手里拿着我给他缝的布老虎,眼神困惑:“白大夫,我……我一定要当王爷吗?”
我正在配药,闻言放下药秤,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你想当吗?”
“我不知道。”孩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老虎的耳朵,“父王说,我是他的儿子,将来要继承王府,要像他一样,管理产业,结交朋友,保护家人。可是……可是我有时候觉得,那些善堂里的孩子,比我还快乐。”
小主,
“为什么?”我问。
“他们想玩就玩,想笑就笑,不用学那么多东西,不用记那么多规矩。”杨康抬起头,眼中有着孩童不该有的迷茫,“可我……我每天要学《论语》,要练功,要认药材,还要学王府的规矩。父王说,我是小王爷,要成为很厉害的人,不然就对不起他,对不起娘。”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有些发酸。这孩子,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