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鹫宫内,景象令人心疼。
处处可见戒备的女子。她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但个个眼神坚毅,手持兵器,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只是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有些人身上还缠着绷带,显然已经经历过战斗。
宫墙上,箭垛后,到处是准备就绪的弓箭、滚石、热油。但数量有限,且守军人数太少,面对山下数千之众,确实岌岌可危。
“山下那些人,已经被我们用迷药放倒了。”我道,“但药效只有一天一夜。明天傍晚他们就会醒来,到时候一定会全力攻山。”
梅剑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别慌。”李莲花镇定道,“你们对缥缈峰地形最熟,带我们看看防守布置。我们需要重新调整,利用地形优势,拖延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没合眼。
李莲花在梅兰竹菊四使的陪同下,走遍了缥缈峰的每一处险要。他重新布置了防御——
在唯一的上山小道最狭窄处,设置了三道拦马桩,桩后堆满滚石;
在几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布置弓箭手,覆盖山道;
在宫墙外挖陷阱,埋竹刺,撒铁蒺藜;
将有限的兵力分成三队,轮番休息,确保始终有人保持战力。
他还教那些女子简单的阵法——三才阵,五行阵,虽然简单,但配合好了,能发挥数倍威力。
我则教她们急救之术——如何止血,如何包扎,如何处理箭伤、刀伤。还将随身带的伤药分发给她们,又教她们辨认几种天山常见的草药,必要时可以就地取材。
同时,我抽空去看了童姥闭关的情况。
她闭关在灵鹫宫最深处的密室,那是一间完全由巨石砌成的石室,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和一个小窗。石门从内部锁死,小窗只容碗碟通过,用来传递饮食。
我从窗口望去,只见石室中央,童姥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她面容竟如七八岁的女童,皮肤娇嫩,眉眼精致,但神情肃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她运转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产生的异象。
她正处于返老还童最关键的阶段,身形缩至最小,功力尽失,与普通孩童无异。这个时候,哪怕一个不会武功的壮汉,都能轻易取她性命。
“宫主现在不能受任何打扰。”梅剑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否则前功尽弃,内力反噬,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我明白。”我点头,“我们会守到她出关。”
第三天傍晚,山下传来震天的喧哗声。
那些人醒了。
发现自己被耍,勃然大怒。过彦之、哈大霸、卓不凡三人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发誓要血洗灵鹫宫,鸡犬不留。
战斗在日落时分打响。
叛徒人多势众,如潮水般涌上山道。他们举着盾牌,拿着刀剑,嗷嗷叫着向上冲。但李莲花布置的陷阱发挥了作用——
第一道拦马桩前,数十人踩中了竹刺陷阱,惨叫着倒地;
躲过陷阱的人,又遭遇滚石。巨大的石块从山坡上滚落,带着雷霆之势,砸得叛徒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冲到半山腰,又迎来箭雨。灵鹫宫的女子们箭法精准,专射盾牌缝隙、面门、咽喉;
还有毒烟——我教她们燃烧几种刺激性草药,产生的烟雾能让人流泪咳嗽,视线模糊。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伤者更多。
但叛徒们没有放弃。过彦之等人暴跳如雷,亲自督战。他们稍作休整,在第二日黎明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用厚实的木板做盾牌,用湿布掩住口鼻,派轻功好的人探路,小心翼翼地避开陷阱。虽然速度慢,但稳步推进。
战斗从黎明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傍晚。灵鹫宫的女子们轮番上阵,但人数太少,渐渐支撑不住。有些人受伤了,被我紧急处理后又返回战场,但体力已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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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亲自守在最重要的隘口——那是上山的最后一道天险,一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缝。他手持软剑,剑光如游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锋过处,必有人倒下。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体力也在飞速消耗。
傍晚时分,叛徒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逼近宫门。
宫门前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此刻挤满了叛徒。过彦之、哈大霸、卓不凡三人站在最前面,眼中满是杀气。
“李莲花!”过彦之厉声道,“念你也是条好汉,现在让开,饶你不死!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莲花持剑而立,衣衫染血,但神色平静:“李某既然来了,就没想过独自离开。”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哈大霸狞笑,“兄弟们,上!杀光他们,灵鹫宫里的宝贝,都是我们的!”
叛徒们一拥而上。
最后的战斗爆发了。
灵鹫宫的女子们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太大。梅兰竹菊四使组成剑阵,勉强挡住一面;李莲花独挡一面;我和青舟、林远护着受伤的姐妹,边战边退。
鲜血染红了平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灵鹫宫的女子倒在我面前,胸口被长矛刺穿。我连忙给她止血,但她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白神医……快走……带着宫主……走……”
话未说完,她已气绝。
我眼眶一热,但没时间悲伤。
就在这时,宫门后传来一个清冷稚嫩,却威严无比的声音:
“谁敢犯我灵鹫宫?”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平台,压过了所有喧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童装,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童,一步步走出。她面容精致如瓷娃娃,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白玉簪固定。但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凌厉如刀,完全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周身散发着磅礴的气势,如山如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童姥出关了。
虽然身形还是女童,但功力已经恢复。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返老还童九十日,今日正是第九十日。她渡过了最虚弱的时期,功力尽复,甚至……更上一层楼。
她一步步走向宫门,所过之处,灵鹫宫的女子们纷纷跪倒,喜极而泣:“恭迎宫主出关!”
叛徒们看见她,先是惊愕——这女童是谁?随即是恐惧——这气势,这眼神,分明就是天山童姥!
“她……她怎么提前出关了?”卓不凡脸色大变,“不是还有三天才满九十日吗?”
“不对……”哈大霸喃喃道,“她……她好像更强了……”
童姥走到宫门前,冷冷扫视山下众人。目光所及,叛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本座闭关,你们便敢造反?”童姥声音稚嫩,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人心,“好大的胆子。”
她抬手,虚空一抓。数十丈外的过彦之突然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倒地翻滚——童姥催动了他的生死符。
其他中了生死符的人也纷纷痛苦倒地,哀嚎声响彻山谷。有些人甚至用头撞地,用刀自残,只求速死。
平台上一片混乱,惨叫连连。
“宫主息怒!”
钟万仇突然从叛徒群中站出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这些人造反固然有罪,但生死符折磨多年,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白神医能解生死符,还请宫主开恩,解除禁制,给他们一条生路!”
童姥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白芷,你能解生死符?”
“能。”我坦然上前,躬身行礼,“师姐,生死符虽能控制人,但也结下深仇。这些人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若能解除生死符,化解恩怨,岂不更好?”
童姥沉默良久。
她看着山下那些痛苦翻滚的人,看着灵鹫宫伤亡的姐妹,看着染血的平台。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屑,也有一丝……疲惫。
或许,这九十天的闭关,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或许,这些年以生死符控制他人,她也累了。
良久,她长叹一声。那叹息从一个女童口中发出,显得格外苍凉:
“罢了。”
她双手结印,运功催动。这一次不是惩罚,而是解除。
那些中了生死符的人体内禁制被引动,寒气被逼出,混合内力被化解。一股股白气从他们头顶冒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一盏茶后,所有人都感到身上一轻。折磨他们多年的枷锁,终于消失了。
平台上一片寂静。
过彦之等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他们试着运功,畅通无阻。试着感受心口,再无那种时刻存在的压迫感。
生死符,真的解了。
良久,过彦之第一个跪下,额头触地:“多谢宫主开恩!从今往后,过彦之绝不再犯灵鹫宫!”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声音参差不齐,但意思相同:“多谢宫主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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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灭门危机,就此化解。
童姥转身,看向我和李莲花,眼神复杂:“多谢师弟师妹相助。这份人情,本座记下了。”
“师姐客气。”李莲花拱手,“同门互助,应该的。只是……生死符既解,还望师姐从此放下这段恩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与灵鹫宫,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童姥沉默片刻,点头:“可。”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要在天山住几日?本座让人准备客房。”
“多谢师姐美意。”李莲花道,“但我们还要赶回江南,书院不能长期无人。明日一早便告辞。”
童姥没再挽留,只是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回宫。
我知道,这个孤傲了一辈子、以霸道手段统治西域武林的天山童姥,心里是领情的。只是她不善表达,也不愿表达。
但这就够了。
次日清晨,我们辞别童姥和灵鹫宫众人,下山返程。
阳光洒满天山,照在晶莹的雪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山脚下,那些叛徒已经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地和熄灭的篝火。
一场浩劫,消弭于无形。
仇恨放下了,枷锁解除了。
虽然未来还会有新的恩怨,新的纷争。
但至少在这一刻,是和平的。
这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春深似海。
江南的桃花该谢了,但荷花该开了吧?
书院里的孩子们,该想我们了。
我和李莲花并辔而行,相视一笑。
前路还长,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