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龙八部17

出发那日清晨,春雨又至,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

“师父,师娘,一路保重。”留在书院的弟子们送到门口,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

书院交给了周文渊暂管——他正好回苏州省亲,听闻我们要去天山,主动提出帮忙。有他在,我们很放心。

“书院就交给你们了。”李莲花拍拍青舟的肩,“遇事多与文渊商量,拿不定主意的,飞鸽传书。”

“弟子明白。”青舟郑重应道,“师父师娘放心,弟子必不负所托。”

我们翻身上马,挥鞭启程。马蹄踏过湿漉漉的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回头望去,书院的白墙青瓦在春雨中渐渐模糊,最终隐在烟雨之中。

前方,是漫长的西行之路。

从江南到天山,何止千里。我们日夜兼程,只在必要时休息。李莲花和我轮流用内力为马匹缓解疲劳,按摩经络,这才保证了行进速度,也保住了马匹的体力。

沿途经过城镇时,我们刻意打听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消息。这些人虽然多是江湖上的旁门左道,行事诡异,但毕竟不是隐世高人,总有些行迹可循。很快我们便摸清了几个主要头领的行踪和脾性。

第一个目标,选在了陕西境内的“万劫谷”谷主钟万仇。

钟万仇是七十二岛之一,以用毒闻名江湖。据说他本是川西一个药农,偶然得到一本毒经,自学成才,创下万劫谷。三十年前,他冒犯童姥,被种下生死符,从此年年进贡,稍有延迟便痛苦不堪。他对童姥恨之入骨,这次叛乱,他是最积极的一个。

我们在潼关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截住了钟万仇一行。

那日天色阴沉,春寒料峭。钟万仇带着十几个手下,骑着马,正匆匆向西赶路。他四十来岁,面色阴郁,眼窝深陷,嘴角自然下垂,一看就是常年心怀怨恨之人。他手下也都是些面目不善之辈,带着兵刃,马背上驮着包裹,显然是去天山会盟的。

“什么人?敢挡老子的路!”钟万仇见我们四骑挡在路中,厉声喝道,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李莲花下马,抱拳道:“钟谷主,在下逍遥派李莲花,有事相商。”

“逍遥派?”钟万仇眼神一凛,上下打量李莲花,又看看我们三人,“你和天山童姥什么关系?”

“同门。”李莲花坦然道,“但在下此来,不是为童姥师姐说话,而是为钟谷主解忧。”

“解忧?”钟万仇冷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能解什么忧?除非你能解了老子身上的生死符!否则,滚开!”

他身后的手下纷纷拔出兵刃,气氛顿时紧张。

我下马上前,微微一礼:“钟谷主可否让在下诊脉?若是诊不出生死符的症结所在,在下立刻让路,绝不再扰。若是诊得出……或许有法可解。”

钟万仇盯着我,眼中闪过惊疑、警惕,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希望。生死符折磨他三十年,每年发作四次,每次都痛不欲生。这种痛苦,足以让人放弃一切尊严,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

“你……真能诊出?”他声音有些发颤。

“一试便知。”我平静道。

钟万仇犹豫片刻,终究是痛苦太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愿放过。他伸出手:“好,老子就让你看看。但若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万劫谷的毒,不是吃素的!”

我上前,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内力探入,果然在他心脉附近感觉到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如附骨之疽,深深嵌入经脉,与他的内力纠缠在一起。那股寒气时隐时现,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气血运行而流动。

这就是生死符。

“钟谷主每逢子、午、卯、酉四正时,心口是否如万蚁啃噬,又似冰针刺骨,痛彻心扉?且疼痛从心口开始,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持续一个时辰方缓?”我问。

钟万仇脸色大变,手指微微颤抖:“你……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因为生死符就种在你心脉附近的‘膻中穴’。”我收回手,“此符以至阴寒气种入,与你的内力混合。童姥催动时,寒气爆发,冲击心脉,自然痛不欲生。且子午卯酉是阴阳交替之时,气血运行变化,最易引发符咒。”

钟万仇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能……能解吗?”

“可以一试。”我取出金针包,“但需要钟谷主完全放松,不可运功抵抗。解符过程会有些痛苦,但比发作时轻得多。且我需要李莲花为我护法,确保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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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万仇看了看李莲花,又看看我,咬了咬牙:“好!老子信你一次!但若解不了,或是耍花样,老子……”他狠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退开,“都给老子退后十丈!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我们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让钟万仇盘膝坐下。我取出三十六枚金针,在阳光下消毒。李莲花站在我身侧,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四周,确保安全。

“钟谷主,请放松。”我轻声道,第一枚金针刺入他胸口膻中穴。

钟万仇身体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金针一根根刺入,布成阵势,将他心脉周围的穴道全部封住。然后,我开始运转不老长春功。

至阳至和的内力通过金针丝丝渗入,如春风化雪,又如阳光照冰,一点点融化寒气,同时将那些纠缠的内力剥离、化解。

钟万仇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咬出了血。但他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半个时辰后,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突然,他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竟凝结成冰珠,但很快又在春日的阳光下融化,渗入泥土。

“好了。”我收针,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内力消耗大半,“钟谷主感觉如何?”

钟万仇怔怔地坐在石上,闭着眼,细细感受体内变化。那股纠缠他三十年的阴寒气息消失了,心口那种时刻存在的压迫感也没了。他试着运转内力,畅通无阻,再无滞涩。

他睁开眼睛,眼中是难以置信,是狂喜,是解脱后的茫然。

“真的……解了?”他声音嘶哑。

“解了。”我点头,递给他一个小瓷瓶,“但寒气侵入多年,心脉受损。这是温养心脉的药丸,用红参、丹参、三七等药材炼制,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保无恙。服药期间,不可动怒,不可饮酒,不可行房。”

钟万仇接过瓷瓶,看了半晌,突然翻身跪倒,砰的一声,额头触地:“白神医救命之恩,钟万仇铭记在心!从今往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我连忙扶他:“钟谷主不必如此。解符之事,还请暂时保密。我们此行要去天山,化解这场纷争。不知钟谷主可否相助?”

钟万仇毫不犹豫:“白神医救了老子的命,老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说怎么做,老子就怎么做!”

“钟谷主可联络其他中了生死符的兄弟。”李莲花道,“告诉他们,生死符可解。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放弃攻打灵鹫宫。待童姥出关,我们会劝说她解除所有人的生死符,从此恩怨两清。”

“好!”钟万仇拍胸脯,“老子这就去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老子认识大半。其中不少人跟老子一样,早就受够了生死符的折磨。若能解符,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

我们又详细商议了联络方式和说辞。钟万仇说,那些叛徒约定在五月十五于天山脚下会盟,届时一齐攻山。现在才四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足够他联络说服一批人。

商议完毕,钟万仇匆匆离去,去联络他的“难兄难弟”。我们继续西行。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一路西行,经陕西,过甘肃,入西域。沿途又解了七八个头领的生死符——有“蛟王”过彦之的副手,“煞神”哈大霸的兄弟,“剑神”卓不凡的师弟……这些人都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中有影响力的人物。

解符的过程大同小异,但每个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甚至怀疑我们是童姥派来试探的奸细。但无论如何,当他们亲身感受到生死符被解除,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解脱感,让他们最终都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合作。

当然,也有顽固不化者。比如“蛟王”过彦之本人,我们几次试图接触,都被他拒之千里。他放出话来:“老子与天山童姥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就算解了生死符,也要杀上灵鹫宫,取她性命,祭奠我儿在天之灵!”

血仇难解,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等我们抵达天山脚下时,已经是五月中旬。距离童姥最虚弱的第四十九日,只剩三天。

天山脚下,景象令人心惊。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雪山下的草甸上,粗粗看去,怕是有两三千人。他们分成数十个阵营,各自扎着帐篷,竖起旗帜。旗帜五花八门,有画着毒蛇的,有绣着骷髅的,有写着“蛟”、“煞”、“剑”等字的。营地里炊烟袅袅,马匹嘶鸣,兵器碰撞声、喧哗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一片。

虽然目标一致——攻打灵鹫宫——但这些人彼此间也有戒备,甚至有小冲突。毕竟都是旁门左道,平日里就互相看不顺眼,如今聚在一起,不过是暂时联手罢了。

我们四人在山脚下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暂住,洞口用树枝遮掩。当夜,钟万仇悄悄来见。

“李掌门,白神医,”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情况不太妙。虽然我说服了三十多个洞主岛主,答应只要解了生死符就退出,但还有二十多人坚持要攻山。为首的还是那三个——‘蛟王’过彦之、‘煞神’哈大霸、‘剑神’卓不凡。这三个武功最高,也最恨童姥,手下死忠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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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恨到这种地步?”我问。

钟万仇叹道:“都是血海深仇。过彦之的独子当年年少气盛,在天山脚下调戏灵鹫宫的女子,被童姥撞见,一掌打死。哈大霸的妻子中了生死符,不堪痛苦,投崖自尽。卓不凡的师父‘剑圣’凌霄子,三十年前与童姥比武,败了一招,回去后郁郁而终,临死前说‘此仇必报’。”

李莲花皱眉:“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能解所有人的生死符,这三个人也不会罢休?”

“是。”钟万仇点头,“而且他们手下还有不少死忠,加起来有八九百人。真要打起来,我们这边虽然人多——愿意和解的有四十多个洞岛,一千多人——但未必齐心。有些人虽然答应退出,但也不会反过来帮灵鹫宫。能保持中立就不错了。”

“童姥那边呢?”李莲花问。

“灵鹫宫紧闭宫门,严防死守。”钟万仇道,“梅兰竹菊四位姑娘带着宫中姐妹日夜巡逻,但人数太少,只有三百余人。缥缈峰只有一条路上去,易守难攻是不假。但对方人多,轮番进攻,三天时间,足够耗光灵鹫宫的体力和箭矢。”

我沉思片刻,忽然道:“如果我们能守住三天呢?等到童姥出关,恢复功力,那些人自然不敢再攻。”

“怎么守?”钟万仇苦笑,“白神医,您也看到了,山下这么多人。就算只有过彦之那八九百人攻山,灵鹫宫也守不住三天。”

“那就不让他们轮番进攻。”李莲花眼中闪过锐光,“让他们自乱阵脚,甚至……让他们睡上一天一夜。”

“怎么做?”钟万仇眼睛一亮。

李莲花看向我:“白芷,你那里还有多少‘清风醉’?”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计算了一下:“足够让这两三千人睡上一天一夜。但风向、范围都要计算精确,而且解药要提前给我们的人和灵鹫宫的人服用。”

“钟谷主,”李莲花道,“麻烦你联络那些愿意和解的洞主岛主,让他们的人明晚子时之前,悄悄撤到东边三里外的那个山谷。我们会提前在那里布置解药,让他们服下。至于那些顽固分子……”

他顿了顿:“明夜子时,西风起时,我们会施放‘清风醉’。等他们都倒了,我们就上山,与灵鹫宫的人会合。等药效过了,那些人就算想攻山,也要重新组织。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布置防御,等到童姥出关。”

“好计!”钟万仇拍腿,“老子这就去办!那些愿意和解的,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钟万仇走后,我们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我连夜配制“清风醉”和解药。这次的“清风醉”经过特别改良,燃烧时无烟无味,扩散范围更广,药效更强。解药则是丸剂,提前服下,可保六个时辰内不受迷药影响。

李莲花则带着青舟、林远去勘察地形。他们找到了上风口的位置——西边一处高坡,正好对着那些顽固分子的营地。夜间的西风会带着药粉,飘向营地。

次日一整天,天山脚下暗流涌动。

愿意和解的人在钟万仇等人的联络下,陆续撤往东边山谷。他们做得隐蔽,三三两两,以“打猎”、“探路”为名离开,没引起那些顽固分子的注意。到了傍晚,东边山谷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

而顽固派那边,过彦之、哈大霸、卓不凡三人正在大帐中商议攻山策略。他们决定在明日凌晨,天色微明时发动总攻——那时守夜的人最疲惫,也正是童姥最虚弱的时刻。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明日了。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天山脚下的夜晚寒冷刺骨,虽然已是五月,但雪山上的寒风依然凛冽。大多数叛徒已经钻进帐篷入睡,只有少数守夜的人在营地边缘巡逻,呵欠连天。

我和李莲花潜伏在西边高坡上,那里是上风口。林远和青舟在东边山谷,负责分发解药,组织愿意和解的人。

“时辰到了。”李莲花轻声道。

我点头,取出特制的药粉包。这种药粉遇热即燃,燃烧迅速,释放出无色无味的烟雾。我将药包点燃,扔向下方的草丛。

夜风吹拂,带着药粉燃烧后产生的烟雾,悄无声息地飘向那些营地。

起初没什么动静。巡逻的人依然在走动,帐篷里传来鼾声。

但渐渐地,巡逻的人脚步开始踉跄,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帐篷里的鼾声也越来越沉,最后连成一片,如雷鸣般响彻山谷。

过彦之、哈大霸、卓不凡三人内力深厚,在帐篷中察觉到不对。过彦之冲出帐篷,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但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他大惊,急忙运功抵抗,但“清风醉”的药力非同小可,专门针对武者的内力。不过片刻,他也软倒在地,眼中满是不甘和惊恐。

哈大霸和卓不凡同样没能幸免。三个头领,加上他们手下八九百人,在子时过半时,全部倒地不起,沉沉睡去。

“成了。”我轻声道,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次施药范围太大,稍有差错就可能波及无辜,或是被提前发现。好在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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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点头:“上山。”

我们四人施展轻功,直奔缥缈峰。山路险峻,夜黑如墨,但对练武之人来说,视物不难。到了灵鹫宫门前,只见宫门紧闭,墙头上有女子持弓警戒,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来者何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喝道,是梅剑。

“逍遥派李莲花、白芷,受童姥师姐之邀,前来相助。”李莲花朗声道。

片刻后,宫门打开一条缝。四个容貌相似、穿着不同颜色衣裙的女子走出来,正是童姥座下四使——梅剑白衣,兰剑蓝衣,竹剑青衣,菊剑黄衣。

“李掌门?白神医?”梅剑又惊又喜,眼中甚至有了泪光,“你们真的来了!宫主闭关前说,若是你们来了,便有转机!”

“现在情况如何?”李莲花问,我们随她们入宫。

“那些叛徒聚集在山下,已经半个多月了。”梅剑引我们向宫内走,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们日夜防守,姐妹们都疲惫不堪。宫主还要三天才能渡过最虚弱期,我们……我们怕是撑不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