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清理其涉案资产,特别是其遍布汉东全省的那些灰色娱乐产业,比如规模较大的歌舞厅、夜总会、带有特殊服务的洗浴中心等,目前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也非常敏感的问题。”
钱立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了一点点,但目光依旧深邃难测:“资产处置,按程序办就是了。有什么棘手的?难道还有人敢阻挠办案?”
“阻挠倒没有。”侯亮平摇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问题是……这批资产的盘子,太大了!根据我们委托第三方权威会计师事务所进行的初步评估,其市场价值……高达三千两百万元人民币!”
“三千两百万?”钱立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他交叉放在腹部的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手背。这是个微妙的信号。
“是的,三千两百万!”侯亮平重重肯定,“这还只是固定资产和存货的评估价,如果算上一些无形的‘经营权益’,价值可能更高。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批资产……很难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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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出手?”钱立均似乎来了点兴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既然是涉案资产,依法公开拍卖就是了,价高者得,有什么难的?难道还怕没人要?”
“钱书记,您有所不知。”侯亮平开始抛出他精心准备的“理由”,脸上写满了“专业”和“忧心忡忡”,“公开拍卖,理论上是最佳途径。但具体到这批资产,有三大难处,或者说风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列举,条理清晰:
“第一,资金门槛高。三千两百万的盘子,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接手的民营企业,在汉东屈指可数。而国有资本介入这种灰色娱乐产业,又存在政策风险和舆论风险。流拍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法律和政策风险高。这些场所,之前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违规经营的问题,虽然蒋正明倒台后进行了整顿,但‘底子’不干净。接手方后续经营中,很容易再次触碰红线,引发新的社会问题,甚至可能反过来追究我们资产处置部门的监管责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侯亮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这些场所,盘根错节,背后可能还牵扯着一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利益关系。如果简单一拍了之,很难保证接手方会不会利用这些场所‘重操旧业’,甚至成为新的腐败温床!到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取得的反腐成果,可能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这才是亮平最担心的地方!”
侯亮平这番话,可谓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纯粹的商业处置难题,巧妙地和“反腐成果”、“社会稳定”这些政治正确的高帽子捆绑在一起,显得他完全是从工作角度、从大局出发考虑问题。
钱立均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他混迹官场数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侯亮平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责任感,但他几乎瞬间就嗅到了话里话外那层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潜台词——这年轻人,不是在汇报困难,而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递话头,准备输送一份天大的利益!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领导关心下属工作难处的“体谅”:“嗯,你考虑的这几点,确实有些道理。盘子大,政策风险高,后续管理难……这些都是实际问题。那么,依你之见,或者说,按照你们京州方面的初步想法,这批资产,该如何处置才能兼顾法理、情理,又能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甚至实现保值增值呢?”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