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褪色之门

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诡异的副本环境抽干了所有人交谈的欲望和力气,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戒备和观察。

然而,这份脆弱的、仿佛绷紧的琴弦般的寂静,并未能维持多久。

突然——

“滋滋滋——啪!”

房间中央那几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射灯,毫无预兆地疯狂闪烁起来,电流不稳的噪音尖锐地刺痛耳膜,随后灯光亮度骤然飙升到一种不自然的、近乎惨白的程度,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被瞬间开到最大功率。

冰冷刺眼的光芒洪水般倾泻而下,将下方那个老旧的木质模特台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射得纤毫毕现,几乎要灼伤视网膜,也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映照得一片死白。

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庞大到令人心智摇撼的威压瞬间凭空产生,如同万吨海水轰然压顶,又像是巨大的透明冰棺猛然合盖,牢牢地笼罩禁锢了整个画室空间。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如同水银,压得每一个人都呼吸猛地一窒,胸腔憋闷疼痛,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绝对零度的手冰封而后狠狠攥紧,连跳动都变得极其艰难。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清晰地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响起,源头明确得令人心寒。

只见模特台旁边,一个似乎是用来随意放置画笔、刮刀和颜料管的小木架子,上面沾满了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干涸颜料污渍,一枚灰白色的、质地像是用某种未知动物的骨头粗糙磨制而成的骰子,自己诡异地、一跳一跳地动了起来。

它滴溜溜地在污渍斑驳的木架平面上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干燥骨骼与粗糙木面摩擦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尖锐地刮擦着每一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最终,它耗尽了动能,摇晃着,极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朝上的那一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圆润的、颜色深红得像是刚刚用新鲜的血液点染上去的、刺目的圆点。

如同接收到了某个来自更高维度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指令,画室内,所有靠墙而立的无眼肖像画,那一片片空白的、粗糙得如同伤疤的眼窝区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同时注入了邪恶而专注的生命力。

它们齐刷刷地、精准无比地、跨越了物理维度地“聚焦”在了那个靠在石膏像架子旁、肌肉紧绷的魁梧壮汉身上。

被数十个空洞虚无的眼窝同时锁定的壮汉脸色猛地剧变,他从那枚不祥的骰子和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集体注视中,瞬间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一句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暴怒的粗哑咒骂脱口而出:“操他妈的!滚开!”他想也不想,体内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转身就想凭借蛮力撞向那扇紧闭的、似乎已成为唯一出口的画室门。

但规则的意志,不容违抗。

一股根本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凭空降临,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却坚韧冰冷到极致的能量枷锁,瞬间缠绕、捆缚、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禁锢了他面部每一寸肌肉和声带的振动。

他壮硕如同公牛般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鼓起的虬结肌肉和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都变成了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只能在无形的束缚中剧烈地、徒劳地颤抖。

他脸上那凶狠暴戾、试图反抗的表情迅速被极致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最深层的、无法掩饰的原始恐惧所覆盖、吞噬、淹没。

他被那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强行拖拽着,双脚离地,像个轻飘飘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毫无尊严和反抗能力地被粗暴地、重重地按压在了房间中央那个冰冷坚硬的木质模特台上。

那个壮汉的后背与硬木台面撞击发出“咚”的一声沉重闷响,听得其他幸存者心头狂跳,血液几乎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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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他被强行固定住、连眼球都无法转动的同一瞬间,一个原本空着的、靠在墙边的沉重实木画架,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急躁而狂热的幽灵艺术家推动着,滑溜溜地以违反摩擦力的速度快速移动到了正对着模特台的最佳位置,“吱嘎”一声令人牙酸地稳稳停下。

一支削得极尖的炭笔自行从地上散乱的笔盒中飘起,如同被一只稳定而冷酷的无形之手稳稳握住,悬浮在绷紧的、雪白得刺眼的画纸正前方。

笔尖精准地对准画纸的中心点,甚至开始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迫不及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响,仿佛一条饥饿的毒蛇在发动致命攻击前,兴奋地摩擦着信子,等待着饱蘸“生命颜料”的那一刻。

规则的獠牙,在这一刻冰冷而清晰地显露出来,精准无误地咬住了它的第一个猎物。

一场以生命为颜料、以恐惧为基调的残酷创作,即将在这间被松节油和绝望气息填满的画室里,被迫开幕。

林怀安紧贴着门边的阴影,将自己尽可能地从那一片惨白不祥的追光中剥离出去,如同融入了墙壁本身的昏暗。

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观察记录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切,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缓缓沉向无底深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胸口那依旧残留着些许异常温热的旧印记,随即冰冷的目光转向模特台上那个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被剥夺、只能流露出极致惊恐和绝望的壮汉。

看来这次,这位品味刁钻诡异的“管理员”,偏爱的是沉浸式行为艺术与冷酷写实创作相结合的路线。

只是不知道,这位挑剔的“艺术家”究竟想要捕捉什么样的“模特风采”——是极致的恐惧?是崩溃的绝望?而完成这幅注定要以生命为代价的画作,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最终支付?

画室里弥漫的浓重松节油气味,此刻闻起来,再也无法带来任何安慰,更像是一种用于浸泡和保存标本的化学制剂,散发着令人心寒的死亡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