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显然又是一间画室,而且是一间曾经历过极度狂热甚至疯魔创作期的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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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刻却陷入一种死寂的停滞。
环境看着似乎比刚刚的走廊要优越些,但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积满灰尘的深红色绒布窗帘严严实实地遮蔽,仅有几缕极其顽强的光线从布料磨损的缝隙和边角处挤入,在弥漫着无数细微尘埃颗粒的、几乎凝滞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朦胧而斜斜的光柱,如同舞台上隔离区域的追光,成为了屋内除了主要光源外唯一的光明点缀。
房间真正的光源来自于中央区域悬挂着的三四盏专业美术射灯。
它们投下暖黄色却异常集中的光束,如同审判台前的聚光灯,精准而无情地聚焦在下方的那个老旧木质模特台上,将其照得一片惨白晃眼,每一个木纹、每一处磨损都被放大,反而将房间四周的区域衬托得更加幽深、昏暗,充满了不确定的阴影。
空气中饱和地弥漫着那股浓烈的松节油和油画颜料气味,厚重得几乎能沾在舌苔上。
但这气味在此刻,竟奇异地给人一种扭曲的“真实”感与“安全感”,仿佛这里是一个被暂时隔离出来的、拥有自身独特运行法则的孤岛,一个脱离了刚才那条无限走廊的、相对“正常”的领域——尽管这所谓的正常,从踏入的第一步起就显露出其光怪陆离的本质。
然而,这份脆弱的、基于气味对比而产生的短暂错觉,在目光适应了光线后,被眼前景象粗暴地彻底打碎。
画室四周靠墙处,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地立满了数不清的画架,它们像一片沉默的、畸形的钢铁森林,占据了几乎所有可利用的空间。
每一副画架上都夹着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数量远超第一眼的估计,或许接近五十幅,它们如同一个无声的、被凝固的观众群。
这些肖像画的风格高度写实,笔触精湛老练到近乎冷酷,对人物面部肌肉纹理、皮肤光泽、甚至细微表情的捕捉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仿佛下一瞬画中人就要呼吸。
但这极致写实带来的并非美感,而是更深的悚然。因为它们无一例外地、共同拥有一个令人头皮瞬间炸开、脊背冰凉的恐怖特征——所有画中人的眼部区域,都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未完成的留白,而是某种更邪恶的东西。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没有睫毛,甚至没有眼眶该有的阴影过渡,只有粗糙的、原本的亚麻画布底色,以一种粗暴蛮横的方式突兀地留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既像是最残忍的剜除手术后的遗留物,又像是作画者怀着最深恶意刻意留下的恐怖签名,又像是这些被描绘的灵魂自身遗失了窥探世界的窗口,只余下虚无的空洞。
这数十个没有眼睛的人,无论画布上的面孔是何种角度,是微笑还是哀愁,是侧目还是正视,那一个个空洞洞的、粗糙的眼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固执地、跨越了物理角度限制地“凝视”着房间中央那个此刻还空无一人的木质模特台。
它们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无比密集、无比专注、足以将任何闯入者精神压垮的凝视网络。被这数十道虚无的目光同时聚焦,足以让任何身处其“视线”范围内的人感到一种被剥蚀灵魂的恐慌和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成为了下一个待填满的空洞。
而在这些无眼肖像画的集体“注视”下,画室里并非只有林怀安一个刚刚闯入的不速之客。
靠近中央模特台的光晕边缘与周围昏暗的交界地带,或站或坐,分散着大约七八个人影。
他们看起来也是刚刚抵达不久,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茫然清晰地刻在每一张脸上,如同被风暴抛上岸的溺水者,本能地彼此警惕着,蜷缩在自己的安全距离内。
林怀安的视线如同精密扫描仪快速掠过,很快捕捉到了两个不久前才被迫“同行”的身影——霓光和那个眼镜男生也在其中。
霓光正背对着中央光源,看似在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角和发丝,试图重新拼凑起那份职业性的、面对镜头的从容姿态。
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频繁快速眨动的眼睛以及过于用力以至于指节发白的握拳动作,却将她心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和恐惧暴露无遗。
那个眼镜男生则几乎缩成了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脸色苍白得如同墙灰,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仿佛只要不与墙上那些无眼的肖像产生任何形式的“对视”,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还有一个魁梧壮汉,他是这里面所有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像一尊紧绷的铁塔般靠在一个堆满了各种静物石膏像的沉重木质架子旁,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地环抱在胸前,下巴收紧,眼神凶狠而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在场的人,包括新进来的林怀安。
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合作的意思,充满了被困猛兽般的暴躁和不信任,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另外几张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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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面料考究但此刻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额头冒着虚汗、显得无比狼狈惶恐的中年男人,他的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
一个看起来学生气尚未脱尽、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的年轻女孩,她正死死地用双手攥着胸前的背包带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仿佛那里面藏着能拯救她的唯一希望,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惊慌。
还有一个蜷缩在最远处角落阴影里、头发花白凌乱、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外套的老太太,她干瘪的嘴唇不停地嗫嚅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持续不断地对着墙角诉说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小的画室空间里,因为挤入了这些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而显得有些拥挤,但彼此之间却隔着一道道厚厚的、由恐惧和猜疑筑成的无形壁垒。
沉重的警惕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体般的浓雾,弥漫在浓重刺鼻的松节油气味中。
而墙上那数十幅无眼的画作,则在持续地进行着它们的集体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