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地!
“看”他!
不是视而不见的漠视!
不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而是一种……带着绝对冰冷和审视的……观察!
她要看!
看清楚!
这个如同烂泥般糊在崔府门楣上的废物赘婿!
这层肮脏皮囊之下……
到底藏着什么?!
萧厉似乎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更加痛苦,身体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头。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那双深陷在污垢和疲惫中的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之前的锐利!
没有了之前的审视!
只剩下……
痛苦!
迷茫!
恐惧!
以及……一种被冰雪冻僵般的麻木!
如同最完美的伪装!
如同最彻底的废物!
“咳……咳咳……”萧厉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涎水,声音嘶哑干涩,“清……清芷……你……你怎么来了……这……这地方……冷……冷……”
崔清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
那语气……
那姿态……
完美无瑕!
无懈可击!
难道……真是错觉?
难道……那“无心之言”……真的只是巧合?!
不!
她不信!
“你刚才……”崔清芷的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落,“在议事厅门口……说什么?”
“说……说什么?”萧厉的眼神更加茫然,带着一丝被冻僵的迟钝,“我……我没说什么啊……就……就疼……疼得厉害……胡……胡言乱语……”
“江北?蜀中?棉麻混纺?”崔清芷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这些词……从何而来?!”
“江……江北?蜀中?”萧厉的眼神更加困惑,仿佛在努力回忆,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苦笑,“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可能是以前……在京城听……听哪个马夫……吹牛……吹的吧?……他们……他们赶车走南闯北……见……见得多……咳咳……”
他喘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棉麻……混纺?……哦……就……就是……以前王府……王府马厩里……有个老马夫……他……他那身破衣服……就是……就是麻布……里面……里面掺了棉线……又……又便宜……又……又耐磨……比……比那些光鲜的绸缎……经……经穿多了……我……我那时……还……还笑话他……穷酸……”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被泥雪浸透的麻布短褐,脸上露出一种自嘲的、带着卑微的讪笑:“……现在……现在想想……那……那老马夫……才是……才是明白人……咳咳……饿……饿急了……树皮……树皮也能啃……哪……哪还顾得上……什么……绸缎不绸缎的……”
声音嘶哑。
断断续续。
充满了底层生活的粗鄙和一种被现实磨平棱角的、近乎麻木的“智慧”。
“混纺……耐磨……便宜……”崔清芷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萧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海!
“马夫……衣服……”萧厉似乎被崔清芷的目光看得更加惶恐,身体微微瑟缩,声音更低,“……还……还有……以前……王府……厨房……有个……老厨子……江南……江南闹水灾……没……没鲜鱼了……就……就用……咸鱼干……顶……顶替……味道……是……是差了点……但……但总比……没……没得吃强……咳咳……”
他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微弱:“……清……清芷……我……我冷……疼……让我……回……回柴房吧……”
卑微!
怯懦!
粗鄙!
见识短浅!
如同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彻底压垮的底层废物!
崔清芷死死盯着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疯狂涌动!
马夫的衣服?!
厨子的咸鱼干?!
歪理!
全是歪理!
粗俗不堪!
毫无章法!
然而!
就在这看似荒谬的、如同痴人说梦般的“歪理”深处!
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
精准地劈开了她思维中那层厚重的迷雾!
耐磨!便宜!——替代品!
咸鱼干顶鲜鱼!——应急方案!
树皮也能啃!——生存底线!
这些看似粗鄙的比喻!
却如同最原始的、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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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指核心!
锦绣坊的生丝危机!
江南断供!
寻找替代供应商!江北!蜀中!
调整产品结构!棉麻混纺!降低成本!维持生存!
这不正是……她此刻面临的绝境?!这不正是……她需要立刻做出的决策?!
这个废物!
他……他到底是在胡言乱语?!
还是……在用这种最粗鄙的方式……点醒她?!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崔清芷!
她看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废物”!
看着他脸上那卑微到尘埃里的讪笑!
看着他眼中那涣散麻木的恐惧!
完美!
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