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令尹府。
天色阴沉,像是积了一整块化不开的浓痰,低低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府门前,那张“为国求才”的粗糙麻纸,早被前几日的狂风撕巴烂了,成了野狗嘴里的碎絮。
如今,换上了一块巨型黑木板。
上面,是血漆写的六个大字——
“楚锐士招募令”!
那红色,刺眼,带着一股子铜锈和陈年血污混杂的腥气,直冲路人的鼻子。
令尹府那两扇朱漆斑驳的大门,轰然敞开,再不设半点门槛!
人,就这么涌了进来。
黑压压一片,像蛰伏了太久的蚁群,又像是被堤坝死死压住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他们之中,有在码头上把脊梁弯成一张弓的苦力,汗水浸透了他们破烂的短褐;有在市井里提刀舔血的游侠,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但更多的,是那些家里有几亩薄田、却被勋贵压得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寒门子弟!
“脱!”
考官,是个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锐士老兵。他吼出这个字时,声音里不带一丝活人该有的情感,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哗啦——!
上千条汉子,瞬间撕开了上衣。
赤膊。
那股子汗臭、泥土味、还有穷酸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考核?
狗屁的考核。
这他娘的,就是玩命!
负重!奔袭!格杀!
这里没有“承让”,没有“点到即止”,只有“倒下”!
倒下的,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其他老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生死不知。
能站到最后的,“当啷”一声,一块冰冷的黑色铁牌砸进他手里。紧接着,便是一碗能烫熟喉咙的热肉汤,猛地灌进嘴里!
那股滚烫的、带着腥膻味的肉香,就是希望!
……
然而,令尹府,书房内。
李赫却如同一头被关在窄笼里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
那股从外面飘进来的肉汤香气,混着血腥味,非但没让他舒坦,反而让他心火上涌。
他面前的桌案上,一卷竹简,是三千名新兵的名册,墨迹未干。
而另一卷写着“拟任军官”的竹简,却是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白得刺眼。
“将军。”
韩非的声音,像是冬天里淬了冰的铁条,骤然响起,刺破了书房的沉闷。
“兵是有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可龙无首,蛇无头。三千条疯狗,若是没有铁链子拴着……不出三日,第一个,就要回头咬你。”
“我知道!”
李赫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坚硬的木头“吱嘎”一声惨叫,竹简都跳了起来。
“可他娘的‘骨头’在哪儿?!”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急的狼。
“楚国旧将,皆为勋贵门下走狗!不堪用,亦不敢用!从新兵中提拔?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等他们熬出来,我吴起的脖子都凉了!”
“那么,将军。”
韩非缓缓转身,那双没有丝毫活人味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为何不试试,以毒攻毒?”
他没有等李赫回答,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楚国地图前。
他那根苍白得像死人骨头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代表着寒门和平民的广袤空白。
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