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醉卧桃花

沉重的铁铲,深深楔入冻得结实的冻土。冰雪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阻力极大。

惊轲挥动臂膀,每一次起落都凝聚着力量,铲起的冻土和积雪飞溅。姝与咬着牙,即使力量微薄,也倔强地一下一下,跟随兄长的节奏挖掘着。

苏芜攸没有铲子,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用身体为姝与稍微遮挡些风雪,眼中也含满了哀伤。

兄妹二人沉默地劳作着。除了铁器掘开冻土的刺耳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风雪刮过树梢枝头的呜咽声,再无其他。

汗水浸湿了惊轲的内衫,在寒风中又迅速变得冰凉。姝与的手套早已沾满污泥和冰沫,指关节冻得通红,她却一声不吭。

挖了很久很久。一个足够深、能够容纳那大箱子的土坑终于在坚韧的冻土之下形成。坑底散发出冰冷的土腥气。

两人停下动作,喘息着。风雪似乎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不断落入坑中。

惊轲走到那密封的箱子旁,用尽全力将其缓缓推入坑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箱子沉入黑沉的冻土深处。

惊轲和姝与重新拿起铁铲,一下,又一下,沉默地将方才挖掘出的冰冷冻土和积雪重新覆盖上去。每一铲似乎都无比沉重,都像是亲手掩埋掉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泥土渐渐覆盖了箱子丑陋的木色,最终与四周黑色的冻土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被新土填平的、微微隆起的雪丘轮廓。

铲完最后一捧土。惊轲将铁铲深深插在土里。王姝与也终于体力不支,拄着铲子微微喘息。

苏芜攸将带来的一个小小、朴素的陶土酒坛递给惊轲。那是坛开了泥封的“离人泪”,浓郁的酒香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惊轲接过酒坛,没有犹豫,走到那刚刚掩平的土丘前,没有洒向地面,而是将坛口猛地倾斜——浓冽透明的酒液如同清亮的水练,汩汩流淌而下,迅速渗透进冰冷的土壤深处。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雪风的气息,在黑夜中弥漫开一种悲壮而沉寂的哀伤。

“喝了咱们不羡仙的酒,就是自家兄弟。”惊轲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低沉,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承诺,“别怕冷。这里是家。河……就在旁边,是活水,通着运河,通着咱们回来的路。”

他的目光越过那安静的土丘,投向风雪中黑暗流淌的河水。

王姝与也走过来,对着埋葬之地,深深一拜。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风雪呼啸,掠过光秃的桃树枝丫,发出更加凄厉悠长的呜咽。

惊轲拉起妹妹冰冷的手,紧紧地握着,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走吧姝与……回家了。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处被新雪迅速覆盖的土丘和那株静默的老桃树,仿佛要将它们的轮廓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扶着妹妹冰凉的手,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向那风雪中依旧灯火明耀、犹如巨大温暖巢穴的“千盅不倒”。

那里是活人的喧嚣,这里,是长眠的故乡。

风雪夜正浓,新土之下的英灵,终得归尘于这飘着酒香的世外桃源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