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轻声哼起一支小曲，温温柔柔的，调子软糯绵长，带着一股江南人特有的吴侬软语的劲儿。

我听了大概，是不羡仙的那首曲子。

我哑着嗓子问他：“小师兄，你什么时候会的？”

他有些局促，话里满是笨拙的珍重：“第一次唱，不熟悉，让师弟看笑话了。”

我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你能继续唱吗。”

他又慢慢地哼起来，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来，像是要把那些散落在清河的风都收拢起来，捧在我耳边。

也许是哭累了，不知不觉间，我慢慢的合上了眼.....

“这是——睡着了？”陈子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哭红的眼眶。

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力道很轻：“一路上吃了那样多的苦，都没见他抱怨一下。怎么今天出去玩了一趟，反而还哭了呢。”

陈慎端着安神香的香炉放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地漫开来，周围慢慢弥散开一股淡淡的幽香：“今日我们在钟粹阁吃饭，遇见了称是他同乡的人，聊了几句，再回来时就这样了。”

陈子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唉。离家这样久，又没个熟悉的人在身边陪着。哭一哭也好，不然老憋着，总是要憋出病的。”

陈慎低头看着我的睡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可师父，您不是说这里就是他的家吗。”

陈子奚给我捏了捏被角，起身示意陈慎跟上。

两个人走到门外，陈慎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二人站在廊下，深秋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晕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陈子奚叹了口气：“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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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一样。”陈慎的声音有些闷，“您，我，都是师弟亲口说过最重要的人啊。”

陈子奚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枯叶，记忆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江晏和寒娘子，是陪他走过童年的人。你我，不过是他幼年时光里的匆匆过客，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已然是幸运的了，怎么好再求些其他，这未免.....”

他顿了顿：“有些贪心不足了。”

陈慎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拳头。

深秋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落叶簌簌地落下来，偶尔有几声蝉鸣鸟叫，也很快没了。

陈慎站在廊下，背影落寞，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幼时苦楚，可自从遇到陈子奚，一切就不一样了，陈家久居钱塘，他从未离开故乡。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身体不好、偶尔顽劣的师父就是他的全部。

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的监督他吃药，学着帮他处理日常琐事，日子反反复复，安稳又枯燥。

虽然有时他也恼陈子奚不爱护自己身体、贪杯喝酒，但总归师父在他身边，年复一年，从未有一日缺席，师父就是他的全部。

可师弟不一样。

他在十三岁之前，是不羡仙最受疼爱的少东家，他有最好的红线妹妹作陪，有江湖上最厉害的剑客教他学艺。

可越是美满到最后越是遗憾——

一场大火烧得惊天动地，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去。

他的师弟十六岁就独自一人离开家，在这人心险恶的江湖独自闯荡，期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这样平平安安地走到他身边。

陈慎越想越觉得自己应当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亲手捧到师弟面前，让他知道，自己不甘心只当他热烈生命的里的一位过客。

“师父，我不回去了。”陈慎道。

陈子奚偏头看他：“你留着做什么，不休息了。”

“我想守着他。”陈慎苦笑了一下，“一觉醒来，要是发现我们都不在，师弟要伤心了。”

陈子奚摇着扇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随你。最近我都在陈府，记得没事多拉小冬瓜到我这儿转转。我从外商那买了不少西洋的新奇玩意儿。”

陈慎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师父。”

他推门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我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

他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掀开被子躺到我旁边，手臂从后面搭过来，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

半晌，才低头在我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师弟，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大约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小小的抽泣一声又没了动静。

陈慎看着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我圈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还在吹，落叶还在落，烛火慢慢地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我均匀的呼吸声。

时光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他从未奢求太多，只想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