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福
同一天下午,钱志远接到了何德福的电话。
钱总,协议我看了。
怎么样?
我签。
钱志远攥着手机,呼了一口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何德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说。
第一笔订单的木雕,我要亲手送到客户手上。
钱志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的木雕从出我手到客户手里,中间不能断了。何德福说,我以前在地摊上卖木雕,人家买完走了,我不知道木雕最后去哪了。后来你帮我挂名,木雕更不知道去哪了。这回我卖的是自己的手艺,我得知道——谁买了我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什么,他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
钱志远沉默了几秒。
何师傅,你说的对。
还有——何德福顿了一下,我把协议里三七分的比例改了。你四我六。
为什么?你七我三是之前说好的。
三七分你赚得太少,你干不长久。何德福说,我吃了大半辈子苦,知道一个道理——合作这东西,两边都得活得下去才行。你替我卖东西,花时间花力气,拿三成亏了。四成,你也能活。
钱志远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第一次遇到合作对象主动要求降低自己的分成。
行。四六。钱志远说,何师傅,明天我去拿签好的协议?
来吧。我把木雕也给你备好了——六件,够第一波上架。
六件?
六件够了吧?先试试,卖得出去再说。何德福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朴素的谨慎,我做木雕慢,一件要半个月。不能贪多,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
钱志远忽然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人还在,模式就在。
何德福的模式也简单——手还在,木雕就在。
不贪多,不虚报,做得出来就做,做不出来就说做不出来。
何师傅,明天见。
明天见。
钱志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块松鹤延年的镇纸。
他想起何德福说的那句话——我的木雕从出我手到客户手里,中间不能断了。
这不就是苏晴的认证系统吗?
从手艺人的手到客户的手,每一步都能看到——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翻过来背面是什么样。
苏晴用溯源标签做了这件事。
何德福用亲手送达做了这件事。
不同的方式,同一个道理——东西是实的,过程就不能断。
钱志远拿起镇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阴纹。
松针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那么多生意,第一次在卖一个真正值得卖的东西。
店里
考核结束后,苏晴把七个人叫到一起。
周秀芝、杨玉兰、孙小兰、赵小梅、赵桂芳——加上她自己,六个。陈师傅不常来店里,但他算是第七个人。
150条的订单,今天正式开始排产。苏晴把产能表贴在墙上,孙小兰和赵小梅从明天开始接单,跟周姐和玉兰姐一样按件算工资。赵桂芳——
赵桂芳紧张地看着苏晴。
你先做辅助工作——剪线头、贴标签、打包。等技术再熟一点,再接正式的单。
赵桂芳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考核勉强过了,跟周秀芝她们比还差得远。做辅助就做辅助,至少她在里面了。
排产时间:7月9号到8月28号,50天。六个人同时做,平均每人25条,一天半一条——时间够,但不宽裕。中间不能出任何问题。
苏晴看了一圈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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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题吗?
没有。五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那就开工。
苏晴拍了拍手。
周秀芝第一个坐下来拿起了毛线。
杨玉兰跟着坐下。
孙小兰和赵小梅对视了一眼,也坐下来。
赵桂芳走到包装台前,拿起了剪刀——剪线头她总会吧。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店里六个人各就各位。
她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家里织围巾,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现在有六个人了。
六双手,六种速度,六个不同的人。
但做的是同一样东西——翻得过面的东西。
苏晴转身锁了门,去文化中心签扶持协议。
三万块的扶持资金,今天签字。
从今天开始,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签约
文化中心305,还是那间会议室。
张磊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两份协议。
苏晴,扶持资金三万元,分两期拨付。第一期两万,签约即付;第二期一万,年底考核后支付。考核标准——
我知道。苏晴说,认证产品数量、手艺人增收数据、模式可持续性。跟评审标准一样。
张磊笑了:你做了功课。
不是做功课,是我本来就知道。苏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张主任,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钱志远那边……评审没过之后,他有没有再来找过你们?
张磊摇了摇头:没有。但他前两天给文化中心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何德福的木雕放到我们非遗展示厅里展览。
苏晴愣了。
非遗展示厅?
对。镇上的非遗展示厅一直缺木雕类的展品,何德福的手艺够格。钱志远说他是代理,但展品署名写何德福——不写远志商贸。
苏晴看着张磊。
他改了。苏晴说。
看来是。张磊把协议收好,苏晴,你那句话说得真对——翻面。什么东西都翻过来看看。钱志远翻过来看了,发现也还行。
苏晴签完字,走出文化中心。
七月的阳光很毒,照得人眯眼。
但苏晴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文化中心对面的小广场——去年她第一次来这里交材料的时候,连门都不敢进,怕人家不收。
今天她从这里走出去,手里握着三万块扶持资金的协议。
苏晴把协议放进布袋,朝店里走。
还有150条围巾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