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爬台阶。每级台阶都刻着日期，1998年6月17日，2005年3月22日，2019年11月8日……她数到2023年9月15日时，脚下的台阶突然塌了，她坠进片温暖的黑暗里，听见有人在耳边说：“别爬了，这里多好。”

醒来时，老太太正往她额头上敷草药。“你发了半宿烧。”老太太的手很凉，带着野菊的清香，“梦里喊了好多名字。”

林砚秋摸了摸额头，草药的凉意在皮肤下渗开，像块融化的冰。“我该走了。”她突然说，目光越过老太太，落在洞口那截登山绳上。绳子上的纤维已经朽了，阳光透过藤蔓照在上面，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裂纹。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相册塞进她怀里。“把这个带出去吧。”相册的塑料布被磨得发亮，“我闺女总说，天坑的照片该让更多人看见。”

林砚秋抱着相册站起来，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她走到岩壁前，那些嵌着的小石块果然能当落脚的地方。第一脚踩上去时，石块晃了晃，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楼梯间抓住的那只手，也是这样突然松开的。

爬到一半时，她回头往下看。老太太坐在湖边，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停在水面的船。歪脖子树上的蓝布衫还在飘，和老太太的衣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晾着的，哪件是穿着的。湖面上的睡莲谢了，只剩个圆圆的绿莲蓬，像谁遗落在水里的草帽。

雨又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相册上，塑料布发出噼啪的响。林砚秋腾出只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继续往上爬，指尖抠着岩壁上的裂缝，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和草屑。

快到崖顶时，她看见那段松动的护栏，螺丝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发亮。相册突然从怀里滑出去，她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片飘落的蓝布衫碎片。她看着相册坠下去，在天坑底部绽开朵白色的花，像她画板上没画完的那片靛蓝。

风从崖顶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的香气。林砚秋趴在护栏上往下看，天坑底部又起了雾，雾气漫过歪脖子树，漫过那片湖，最后把整个底部都裹成了团白。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开花的石头，也许那些嵌在岩壁上的石块，早就开成了看不见的花。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裙摆。口袋里的碎镜片硌着掌心，她掏出来对着太阳照，光斑落在护栏的螺丝孔上，像颗小小的星。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天坑在雾气里慢慢合拢，像只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