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身材矮壮,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我姓赵,管仓库的。”男人自我介绍,“刘总说您下午可能会过来看看。”
“赵师傅你好。”桂芳微笑,“我初来乍到,想熟悉一下物料管理流程。”
老赵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咱们仓库分三个区:一号库废纸,二号库废塑料,三号库废金属。每种物料按等级分类存放,我这儿有明细账,每天出入库都登记。”
他将笔记本递给桂芳。出乎意料,本子上的记录工整清晰,日期、物料种类、等级、重量、出入库原因一应俱全,有些重要条目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记得很详细。”桂芳称赞道。
“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老赵说,“废品这行看着粗,其实门道细。同样是废纸,黄板纸、花纸、书报纸价格差不少;塑料分PET、PE、PP,混在一起就贬值;金属更不用说,铜、铝、不锈钢得分开,里面还有含量高低……”
他说起专业知识滔滔不绝,桂芳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她发现老赵虽然话不多,但对业务极为熟悉,而且有一种老派工人的认真劲儿。
“赵师傅在这是老员工了吧?”桂芳问。
“七年了。”老赵说,“从阿强老板刚开这公司就在。”
“那您觉得现在公司和以前比,有什么变化吗?”
老赵看了她一眼,低头整理手中的单据:“我就是个看仓库的,别的不管。刘总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桂芳听出了话里的谨慎。她换了个话题:“这些物料出入库,跟财务那边怎么对接?”
“以前是月底我把汇总表给阿强老板,他核对了就让财务付款。现在刘总说,以后每天的单子要给您过目。”
“外包的装卸队运货出去,您这边怎么核实数量?”
老赵指了指门口的地磅:“每车过磅,我和地磅员一起记录,司机签字。但……”他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晚上走的车,地磅员下班了,就估算。”
“估算?”桂芳皱眉。
“装卸队的人自己记数,第二天补手续。”老赵说,“以前常这样。”
桂芳记下这一点。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她发现仓库管理看似简单,实则漏洞不少:没有监控摄像头,夜班只有门卫兼管,出入库记录完全依赖人工,与外包队的交接缺乏监督。
离开仓库时,老赵送她到门口,突然低声说:“桂总监,仓库角落里那些货,最好早点处理。”
“什么货?”桂芳回头。
老赵却不说了,摇摇头转身回了仓库。
回到办公室,桂芳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仓库方向。夕阳西下,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大刘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他在打电话,手势激动。
楼下,门卫老陈正在锁大门,动作慢吞吞的。他看到桂芳在窗口,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
桂芳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桌上堆着的账本和单据在灯光下投出凌乱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最早的那本凭证,从第一页开始,一笔笔核对、记录、标注疑问。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院子里只剩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小楼里其他人都下班了,寂静中只有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凭证记录追溯到一年前,她发现了更多问题:大量现金交易无明细;设备维修费支出频繁但无维修记录;几个固定供应商的付款金额总是取整,没有零头……
九点多,老梅打来电话:“还没下班?”
“账目问题很多,我想先理出个头绪。”桂芳揉了揉太阳穴。
“不急在一时。明天我让会计师事务所的人过去协助你,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老梅,”桂芳犹豫了一下,“这家公司……到底什么情况?阿强为什么突然转让?这些账目问题你之前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桂芳,有些事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家公司我们接手了,要把它做正规、做干净。你看到的问题,正是需要你解决的。”
“那外包合同呢?价格明显高于市场,还有仓库管理漏洞,员工纪律……”
“一件件来。”老梅打断她,“你是总监,该改的就改,该换的就换。大刘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配合你。”
挂掉电话,桂芳靠在椅背上。老梅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有更多没说出的话。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些问题需要一个答案。而在这个堆满废品的院子里,每一个答案都可能掀起她意想不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