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最后的耐心和期望,在她热情洋溢的推销口吻中熄灭了。他忽然明白,他们的话语体系已经截然不同。他说的是生活,是具体的难处和共同承担;她说的是“成长”,是虚无缥缈的“能量”和必须服从的“真理”。他们就像两个电台,频率不同,接收到的只有刺耳的杂音。
又一次不欢而散。夜里,老梅躺在熟悉的床上,却觉得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她梦里或许都在背诵成功语录。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工地上塔吊的探照灯光偶尔划过夜空,将晃动的光影投进屋里。那里,虽然嘈杂脏乱,但目标明确,问题具体,解决路径清晰。至少,那里没有这些让人无所适从的“能量”和“枷锁”。
一个念头,在他疲惫不堪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坚硬起来。
第二天,老梅没有多说。他默默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工装、日常用品、几本专业书和那台屏幕裂了道纹却舍不得换的旧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轻,但桂芳还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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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儿?”她问,脸上有些错愕。
“工地最近赶工期,要连夜施工。我住那边宿舍,方便些。”老梅没看她,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桂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起了课程里“远离负能量环境”的教导,或许是被老梅这种沉默的对抗噎住了,她最终没挽留,只是抿了抿唇,说:“那……你注意安全。别总吃食堂,不干净。”
老梅“嗯”了一声,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说:“家里……你照顾好自己。孩子周末回来,给他做点好吃的。”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声不算重,但在桂芳听来,却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将屋内的亢奋隔绝了一瞬,随即又被她手机里传来的、训练营群激昂的“早安打卡”语音淹没。
老梅真的搬到了工地。
工地宿舍是简易的彩钢板房,隔音差,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但老梅反而松了口气。这里的噪音是夯机的咚咚声、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金属的碰撞,是实实在在的、创造事物的声响,不像家里那种空洞的口号呐喊令人心浮气躁。空气里是尘土、水泥和钢铁的味道,扎实,粗粝。
他把行李放进分配给自己的那个狭小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别无他物。窗外就是正在搭建的巨型钢结构厂房骨架,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肋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老梅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简陋,但简单。他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找回了重心。
生活迅速被工地节奏填满。早晨六点,伴随第一缕阳光和早班工人的喧哗起床;七点,安全晨会,强调安全规程,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八点,深入施工现场,检查进度,解决技术问题;午后,与设计人员开会,争论某个节点的优化方案;晚上,在临时办公室研究图纸,核对数据,电话协调各种材料与人员。疲惫是实质的,沾枕头就能睡着,没有空间再去思虑家里那些虚无缥缈的争吵。老梅作为五金厂建设负责人与施工单位现场完全同步。
唯一让他分心的,是儿子小军打来的电话。
“爸,你真住工地了?妈说她最近也在‘闭关修炼’,冲刺什么‘灵魂合伙人’……。”儿子语气里有些担忧。
“爸这边忙,重大项目。你妈……她有事做也好。”老梅叮嘱得有些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