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留给您。救命大恩,永世不忘。我们……告辞了。”她知道老妪能听见。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寂静。
姜芷不再停留,转身回到草棚边。陈三已经重新扎好了简陋的拖架,将依旧虚弱无法行走的丁顺扶了上去。赵重山拒绝了搀扶,咬着牙,自己站稳了身体,尽管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但腰背挺得笔直。
姜芷抱着精神好转、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安平,最后看了一眼这死寂的荒村,和那间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消失在岁月里的破败茅屋,转身,跟上了赵重山和陈三的脚步。
他们沿着昨日进村的小径,朝着与黑石镇大致相反、但更接近赵重山判断的、能绕开“岩脚村”区域的方向走去。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少了那份濒临绝境的绝望,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前路的审慎希望。
山路依旧崎岖难行,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有了明确的去意,又或许是那老妪的神奇药物确实起了作用,赵重山和丁顺的状况比昨日稳定许多,陈三拖拽拖架也感觉轻松了些。安平大部分时间在姜芷怀里安静地睡着,偶尔醒来,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或者好奇地望向四周飞快倒退的山林。
途中,他们尽量避开明显的路径,专挑林木隐蔽、人迹罕至的地方走。赵重山忍着伤口的疼痛,凭借着过往走镖时磨练出的方向感和对地图的记忆,不断修正着路线。陈三则负责在前探路,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那个神秘的蒙面人,如同鬼魅,始终没有再现身。但这并未让赵重山有丝毫放松,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赠药之举,太过突兀,他绝不相信那是纯粹的善意。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在“养着”他们,如同猎人对待受伤的猎物,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有别的图谋。
无论如何,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抵达相对安全的黑石镇,乃至最终的目的地——京城,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昼行夜宿,小心翼翼。运气似乎开始眷顾这饱经磨难的一行人。陈三在一次探路时,意外发现了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废弃已久的猎道,虽然陡峭,但方向正对他们要去的东北方。沿着猎道走,节省了不少翻山越岭的力气和时间。
途中,他们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野栗子树,树下落了不少成熟的栗子。姜芷和陈三捡了许多,用火烤熟了,虽比不上米粮,却也是能果腹的好东西。丁顺的腿伤在老妪那神奇药膏的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虽然离痊愈还早,但已经能勉强在搀扶下站立片刻,这大大减轻了陈三的负担。
安平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小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又开始咿咿呀呀,活泼好动起来,只是经历了这场大病,比之前更容易疲倦,需要更多的睡眠。姜芷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只要孩子好好的,再多的苦,她都能咽下。
赵重山肩胛和手臂的伤势也在缓慢恢复,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只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刻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第三日午后,脚下的山路坡度开始明显减缓,林木渐渐稀疏。当陈三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明显是人工修筑的官道,如同灰黄色的带子,蜿蜒出现在山坡之下。官道上,可以看到零星的车马行人,虽然稀落,却充满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更远处,地势逐渐平坦开阔,田畴阡陌隐约可见,甚至能看到几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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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是官道!”陈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回头看向赵重山和姜芷,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姜芷抱着安平,望着山下那代表文明与秩序的景象,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些天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伤病折磨……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们,终于从那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走出来了!
赵重山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扶着身旁的一棵树干,稳住因激动而有些眩晕的脑袋,沉声道:“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应该就是黑石镇。到了镇上,先找医馆,再看看有没有车马行,雇辆车。”
有了官道,有了人烟,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踏上了平坦坚实的官道泥土。脚踩在人工修整过的路面上,那份踏实感,是崎岖山路上从未有过的。路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看到他们这一行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还拖着个简易担架的狼狈模样,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诧异的目光,但并未过多停留。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难的人不少,比他们更惨的也有,人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简陋的城门楼,进进出出的人流车马——黑石镇到了。
与繁华无关,甚至有些破败,但对于此时的赵重山一行人而言,这不啻于天堂。
他们径直寻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医馆。坐堂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看到赵重山和丁顺的伤口,尤其是丁顺腿上那已经开始愈合但依旧狰狞的创面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在仔细检查、清洗、重新上药包扎后,老郎中捻着胡须,连连称奇:“这位壮士腿上的伤,若是寻常处置,溃烂至此,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如今看来,竟有愈合再生之象!先前所用何药?药力竟如此霸道神奇?”
赵重山只含糊说是山中偶遇一采药人所赠,并未提及荒村老妪。老郎中虽好奇,但见赵重山不愿多说,也未追问,只是开了些补气血、促愈合的寻常汤药,又给安平把了脉,确认已无大碍,只需饮食清淡,好生将养即可。
在医馆处理完伤势,几人又寻了家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热水,热饭,干净的床铺……这些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姜芷痛痛快快地给安平和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包袱里最后一套干净的、打着补丁的衣裳。陈三也去成衣铺子,咬牙买了几套最便宜的粗布衣服,给众人换上,总算不再像逃荒的流民。
休整一夜,众人的精神好了许多。赵重山不顾姜芷劝阻,执意与陈三一同出门,去了镇上的车马行。他们需要尽快赶路,徒步是万万不行了。身上的银钱在支付了医药费和客栈费用后已所剩无几,赵重山褪下了腕上一只不起眼的、质地却极佳的乌木镯子——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去当铺换了少许银两,又典当了姜芷头上那根唯一值点钱的、赵重山早年走镖归来送她的银簪,这才凑够了雇佣一辆普通骡车、并请一位熟悉道路的老车把式的钱。
“委屈你了。”当赵重山将换来的、为数不多的碎银交给姜芷保管时,看着她空荡荡的发髻,低声道,眼中是深深的歉疚和痛惜。那银簪不值什么大钱,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姜芷”而非“赵家媳妇”的体己物。
姜芷却摇摇头,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微微一笑:“身外之物罢了。人在,比什么都强。等到了京城,我们再挣回来。”
她的笑容平静而温暖,带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瞬间熨帖了赵重山心中所有的焦灼与无力。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便驶出了黑石镇简陋的城门。老车把式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小老头,鞭子甩得噼啪响,驾驭着骡子,稳稳地上了官道,朝着东北方向,京城所在,迤逦而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褥子。丁顺躺在最里面,腿上盖着薄被。赵重山靠坐在车厢壁,闭目养神,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姜芷抱着安平,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偶尔掀开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官道两旁,不再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而是逐渐开阔的平原。田野里,冬小麦刚刚冒出青青的嫩芽,一片萧瑟中孕育着生机。村落渐渐稠密,房屋的样式也渐渐规整起来。行人和车马也多了,偶尔还能看到载着货物的驼队或装饰华丽的马车经过,显示着越靠近帝国的中心,便越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