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夜不收的首领,走到柳大人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沙哑:“末将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他又看向赵重山等寥寥几个幸存的镖师,目光在赵重山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他眉骨到颧骨的那道疤痕,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但并未多问,只道:“此地不宜久留,请大人随我等速速离开。”
柳大人惊魂未定,自然听从。赵重山等人护着柳大人的马车,跟着那队夜不收,连夜疾行,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一处偏僻的边军哨所。
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众人才算稍稍松了口气。柳大人被安置休息,夜不收的首领则找上了镖局此行幸存的、职位最高的一个老镖头,以及……赵重山。
在一间简陋的土屋里,那首领屏退左右,只留下老镖头、赵重山和他自己。他再次打量赵重山,目光如电,忽然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在何处从军?玉门关守军,可有一个叫赵重山的队正?”
赵重山心中剧震!玉门关!他怎么会知道玉门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强自镇定,抱拳道:“回将军,小人赵大,曾在边军服役,后因伤退役,并非什么队正。”
那首领盯着他,缓缓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递到赵重山面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赵重山看清,那是一块边军的身份腰牌,上面刻着籍贯、姓名,还有……一个模糊的编号。那名字,赫然正是——赵重山。而那块腰牌,是他当年在玉门关突围时,不慎遗失的!
“这腰牌,是我手下弟兄,前几日在追剿一伙流窜的马匪时,从匪首身上搜出来的。”首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那马匪头子已经招了,腰牌是他们在玉门关外的尸堆里捡的。我查过军籍册,玉门关守军,确有一队正赵重山,于城破后失踪,报的是阵亡。可你,还活着。”
赵重山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没想到,时隔近两年,竟会以这种方式,被人认出,而且是边军中身份特殊的夜不收首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将军明鉴,”一旁的老镖头见势不妙,连忙拱手道,“赵大确实曾是小人镖局的镖师,身手了得,为人也仗义,绝非歹人。至于过往,谁还没点……”他想打个圆场。
“老哥不必多言。”首领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锁在赵重山脸上,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赵重山,玉门关力战不屈,最后奉命突围,此事我已知晓。你被周坤所害,污为逃兵,革除军籍,我也略有耳闻。”
赵重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周坤其人,背景复杂,与京城某些势力牵扯颇深。玉门之事,水很深,非你所能想象。”首领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当日敲响鸣冤鼓,陈情于副指挥使,可对?”
赵重山艰难点头。
“副指挥使并未详查,反而将你的陈情文书,暗中递给了周家。”首领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赵重山耳边,“周家为绝后患,已对你起了杀心。你入‘镇远’镖局,看似巧合,实则未必。郑显此人,与周家素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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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瞬间湿透了赵重山的后背。原来,他一直生活在别人的监视和算计之中?所谓的安稳,不过是随时可能倾覆的假象?
“那今日的伏击……”老镖头也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恐怕,不止是冲着柳大人来的。”首领目光冷冽,“柳大人此次密查的旧案,牵涉甚广,其中或许就与玉门关的某些隐情,甚至与周家有关。对方欲除柳大人而后快,顺带……”他看向赵重山,“将你这‘余孽’一并清除,永绝后患。只是他们没料到,柳大人行事谨慎,暗中向边军求了援,而我,恰好奉命接应。”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赵重山只觉得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来,自己从未真正安全过。原来,那些枉死的袍泽,自己的冤屈,背后还藏着如此深的黑幕和利益勾连!
“我今日点破你身份,并非要拿你问罪。”首领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玉门关八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像你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更不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甚至背负污名。柳大人查的案子,或许能为玉门关,为你们,讨回一些公道。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他看着赵重山,眼神锐利如刀:“周家势大,在边军和京城都有耳目。经此一事,无论柳大人查案结果如何,他们都绝不会再容你活在世上。‘赵重山’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你必须彻底抛弃。你不能再回镖局,也不能留在任何他们可能找到你的地方。”
“那我……”赵重山声音干涩,巨大的冲击和得知真相后的茫然,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会安排。”首领果断道,“柳大人此行,需要一个‘替身’和‘替罪羊’。”
“替身?替罪羊?”赵重山和老镖头都愣住了。
“柳大人查案,触动某些人利益,对方必然反扑。今日伏击失败,他们不会罢休。为保柳大人安全返回京城,也为了麻痹对方,需要有人假扮柳大人,走另一条更危险的路线,吸引追兵。同时,若最终事有不谐,也需要有人,承担下‘护镖不力、致使柳大人遇害’的罪责。”首领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你,赵重山,已经‘死’在玉门关了。现在的你,是镖师赵大。赵大护镖不利,柳大人‘遇害’,赵大失踪或‘身亡’,合情合理。而真正的柳大人,则可借机金蝉脱壳,悄然返京。”
“这是柳大人的意思?”老镖头颤声问。
“是不得已之计,也是唯一能同时保全柳大人和……给他一条生路的机会。”首领看向赵重山,“假扮柳大人,走诱敌路线,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你可趁机远遁,从此隐姓埋名。柳大人承诺,若他能安然返京,并推动旧案重查,必会为你,为玉门关死难的将士,正名。若失败……”他顿了顿,“‘赵大’已死,世间再无赵重山。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