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蓬莱山

她最怕宋容暄问她关于成亲的一切事。

“所以呢?”宋容暄的眸色转为深沉,用惯常锐利的神色盯着她,“柳雾盈,你不会要说,你照顾我半年,是因为......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与我成亲也是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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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盈的脑子嗡地一下子炸开了,她眼前一黑,缓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泪珠簌簌滚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为什么要坐上天机司的位置?”

“我不希望你醒来以后,连自己的容身之所都没有。”

柳雾盈为他做的太多了,这个家没有她,真的早就散了。

从前她或许抱着报恩的想法,可是她进入天机司以后,如山的压力更让她体会到了宋容暄从前有多不容易。

那些不能让他一个人来承担。

宋容暄听到这句话,紧绷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放松了,他最怕柳雾盈不爱他。

他凑过来,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滴:“我也爱你。”

如同两只遍体鳞伤的幼兽,互相舔舐着伤口。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雾盈此生从没流过这么多的泪,她哭得直咳嗽,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担心......你永远记不起来了......”

可是就算你忘了我,我依然愿意陪在你身边。

瀛洲城内,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将天地洗刷得透亮,却遮不住街道上横流的污血。

“陛下……”淑妃的声音在太子耳畔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登基吧。”

羽林卫已经将一切仪仗都准备妥当,朝中大臣都被召集到陵光殿,此时他们都惊疑不定,不知朝中局势如何。

太子站在崇德殿的铜镜前端详着自己,任由淑妃为自己穿上丧服,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恍惚,因为他看到了镜中的人,鬓边已经落了白。

他才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如此憔悴伤神。

先前与卢公公一同去靖王府的小太监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俨然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陛下,卢公公还是不肯说。”

“继续拷问。”太子眼中划过一丝锐利的凶光,“他一定知道。”

东宫的暗室里,有水珠落在地面上,滴答作响。

这里不光是暗室,更是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宫门外,雾盈之前没有看错,那幅画的背后,有密道入口。

卢公公吃力地仰头,去接头顶掉落下来的水珠,却没有接到,他干瘪的嘴唇翕动着,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他十三岁入宫净身便跟着皇上,不识字,不懂那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知皇上对自己的恩情,恐怕折了他这把老骨头也无法报答。

东西他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至于最后究竟如何,他无法左右。

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本就残破衰老的躯体上,他只是浑身颤抖着,却并不开口,比雕像还要沉默。

他不会说一个字,直到死。

陵光殿里头已经炸开了锅,群臣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

正在这时,东方第一缕缥色渐渐浮起,刺眼的日光将九十九级台阶渲染得如同琉璃。

太子眼眶通红,身子摇摇欲坠,在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迈上台阶。身后的八个侍卫抬着巨大棺椁,撞入众臣眼帘。

“父皇昨夜召见靖王,然而靖王竟然……欲行刺陛下,孤及时赶到,但父皇还是……伤重不治,于昨夜丑时驾崩。”太子哭得眼睛犹如肿桃一般,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了吧。

真叫人恶心。

众臣呆滞片刻,不知从谁开始,殿内跪倒了一片,薛易简更是率先道:“请太子殿下节哀顺变,即刻即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明和谨冷眼旁观,目光之落在太子脚尖。

明莺时死了,羽林卫即刻便围了天机司,若说太子不是故意的,恐怕没人敢信。

他两个姐姐,一个凄惨身死,一个被迫远离京城,都是因为太子。

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可他只能将仇恨埋在心底,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登基是名正言顺。

就算是那些老顽固认为他私德有亏,那也是他登基以后的事,如今他才是整个朝堂的驾驭者。

太子连连摆手,泪湿衣襟:“父皇新丧,孤哀痛欲绝,方寸已乱,怎忍心于此时登基?”

“况且,杀害父皇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孤怎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余崇光和张佑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满腹狐疑。

骆清宴绝对干不出这种杀害父皇的事,哪怕他对皇上算不得多亲厚。

倒是太子……

“淑妃娘娘到——”守门的太监一声高唱,淑妃一身缟素,仍然清丽动人,她期期艾艾哭道:“臣妾亲眼所见,靖王殿下用匕首捅进皇上胸口……”

“就算淑妃娘娘为证,那也不足以证明皇上是靖王殿下杀的。”张佑泉出列,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殿下不会偏信一面之词吧?”

“张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太子的脸麻木,他拍了拍手,让侍卫将匕首呈上来,“这上头有靖王的血手印,如何抵赖?”

“待孤抓住了人,一切就都清楚了。”太子忽然又哽咽道,“父皇尸骨未寒,你们就如此质疑他的决定,你们信不过孤,难不成也信不过父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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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殿出现短暂的沉默。

张佑泉佝偻着身子:“臣不敢。”

一个时辰后,灵位牌、神主、香炉、祭桌依次被摆到殿上,哭声似乎能将整个陵光殿直接掀翻,众臣身着丧服,个个如丧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