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舅舅每次见着她,都要反反复复念叨:沈医生是个好人,是真的在救人。
那语气里,没有客套,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东方和舅舅年轻时因为妈妈拧了十几年的疙瘩。
老一辈的恩怨,像根埋在土里的老刺,扎了这么多年,谁都不肯先拔。
可现在舅舅走了。
林晚星忽然就很笃定,人走了,心就轻了,那些放不下的面子、过不去的坎、记了半辈子的仇,应该也跟着散了吧。
若真有灵,舅舅现在一定知道了,那个拼了命救他的沈医生,是沈东方的儿子。
恨了一辈子的人,养出了一个救过他命的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该算清了。
那些横在他们之间几十年的隔阂,到了这一刻,也该彻底化开了。
她跪下,在舅舅的照片前磕了三个头。
舅妈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舅舅走之前交代过,”她说,“不办葬礼,不办遗体告别,不收礼金,不要墓地。骨灰撒到云港的海里。”
林晚星点点头。
“他不想麻烦别人。”舅妈说,“一辈子就这样,走也走得干净。”
林晚星站起来,握住舅妈的手。
“舅妈,这几天我陪着你。”
舅妈点点头,又去收拾东西了。
三天后的傍晚,林晚星的手机响了。
是沈恪。
她指尖微顿,接起时声音有点轻:
“喂。”
“晚晚。”
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丝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却很稳。
“哥?”
“我爸刚跟我说,你舅舅走了。” 沈恪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也是才知道,太突然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指节轻轻蜷了蜷,半天只嗯了一声。
“我爸想去云港吊唁。” 他轻声说,“我想陪他一起过去,好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心里一暖,又一酸:“我问一下舅妈。”
她走到厨房,舅妈正在灶台前煮面。
“舅妈,沈东方叔叔和他儿子沈恪,想来吊唁舅舅。”
舅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心意我们领了。你舅舅生前就怕麻烦人,丧事一切从简,就不叫大家跑一趟了。”
林晚星走回客厅,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
“哥,舅妈说不用啦。舅舅遗愿是简办,疫情也还没完全过去…… 心意我们都收到了。”
“好,我知道了。” 沈恪没有多坚持,只是语气放得更柔,“晚晚,你还好吗?”
林晚星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 “我还好”,可话到嘴边,鼻子先酸了。
这几天绷着的那根弦,被他一句轻轻的问候,忽然就松了。
“哥 ——”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沈恪的声音传来,很低、很稳,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也想你。”
林晚星眼眶一热,没说话。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承诺,又像安慰:
“我在宁州等你,盼着你早点回来。”
林晚星轻轻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小声应: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在沙发里蜷了一会儿。
然后翻出相册,点开沈恪的照片,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三天后,殡仪馆。
火化的过程很简单。林晚星陪着舅妈,站在外面,看着那根高高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舅妈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舅舅说骨灰撒海里,”她说,“但我改变主意了,想带他去广州。”
林晚星看着她。
“等我百年以后,”舅妈说,“把我们俩的骨灰混在一起,一起撒进广州的海里。”
“舅妈,这很浪漫。”
舅妈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还是一直住在舅妈家。
舅妈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广州。林晚星在等一个人。
哥哥林旭阳。
舅妈曾说过,林旭阳说过要给舅舅舅妈养老送终。现在舅舅没了,林旭阳就算不来参加葬礼,也要来接舅妈。
她每天都在等。
等那辆车,等那个人。
第六天下午,一辆黑色豪车停在楼下。
很大,很张扬,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