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位置,拿起摊在桌上的那份数学模拟卷翻了两页,粗糙的指关节停留在一道画着重点符号的函数题上:“上周我跟他们念叨来着,英语里的时态变化,还有数学里的定义域、值域,本质上不都是‘规矩’么?理解了边界在哪,框框是啥,明白了规则,就不觉着有多难了。你回头上课要是能借着词法句法,捎带脚提这么一嘴,”他抬眼看向杨静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给他们点个关联,说不定那小劲儿头就上来了。”
杨静安会心地笑了,指尖无意识地又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办公室里暖气片嗡嗡作响,烘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氤氲的茶香混合着墨水和纸张特有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老家具木头味儿,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这让她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和洛雨刚入职时青涩莽撞的样子,还是眼前这位老汪帮她们把沉重的办公桌挪到墙角。那时的她们,何曾想过有一天能和老汪并肩坐在一起,借着这一杯暖茶,聊聊学生的进步、复习的进度,言语间是对职业的熟稔与默契的对视。
“对了,”老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摸索着,掏出一沓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喏,我整理的数学高频考点和易错点汇总,还有点时间,你班上要是有需要的学生,拿去给他们瞧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杨静安接过来,纸张散发着新鲜油墨的清香。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严谨,关键公式和步骤一目了然,特别是那些易错点和易混淆的概念旁边,都用红笔醒目地标注着小三角符号,和她给学生圈画英语作文重点的习惯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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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预备铃的声音急促地从走廊尽头穿透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动作利索起来。老汪迅速将喝剩的茶汤倒掉,把小茶壶和茶杯塞回抽屉。杨静安则麻利地把那沓宝贵的公式表塞进教案夹的塑料封皮里,顺手捋了下额前的碎发。
推门而出,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霜气又一次缠绕上了脚踝。然而,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铁观音的清甜回甘,教案夹里那份带着打印余温的资料又沉甸甸地踏实了她的手心。杨静安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紧了紧外套领口,步履却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这期末前的凛冬,似乎也并非那么令人窒息了。
叶晓月正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摊开的化学书上,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公式:“沉淀、气体或水……沉淀、气体或水……”可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扭动起来,掺进了母亲在家长会后那张绷紧的脸。
母亲翻动着成绩单,指尖在她名字后标注的年级排名上重重地点了点,又拿出手机滑动着屏幕——那上面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市内几所重点高中尖子生的排名对照。“你看人家……”母亲压低的声音里是极力克制的失望和焦虑。
仔细回想这学期以来的点点滴滴,叶晓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比曾经在天启学院里,要明显的开朗了一些。或许是身边这群新同学真诚直率的笑容,或许是老师的平易近人,一点点融化了裹在她心上的冰壳。可是……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快乐,在母亲那份冰冷的对比数据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
她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捏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为什么……为什么在天启的时候,明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不小心碰掉了别人的笔,或者回答问题时声音小了些,就能瞬间引爆积蓄已久的恶意,成为她被所有人孤立、嘲讽甚至编排出各种不堪流言的导火索?天之骄子的光环碎裂得如此彻底,昔日簇拥在身边的朋友冷眼旁观,甚至加入指责的行列……那种从云端骤然跌落泥泞的冰冷和窒息感,即使离开了那里,依然会在某些时刻卷土重来,紧紧攫住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