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强支起车子的支架,走到门口推开门就走进房间。地面上很卫生,室内的陈设还算整洁,不太多的物件摆放得很有章法。李新强在靠近门口的一个排椅上坐了下来。
十来分钟后,老人家送完水回到值班室,只管忙自己的事,好像屋里就不存在他李新强这个人似的,尴尬得李老师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好。李新强边坐着等边向外瞅,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他自己也不知向外瞅了多少眼。
老人家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也看出了李新强内心很焦急,便走过去安慰道:“李老师,用不着一个劲儿看,南副主任回来,就必须从这门口过,你会看到的。”老人家撂下这话,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新强一直等到午饭时分,也没看见南有福的影子。在这期间,陆续回来了十来个人,都匆匆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阵电铃响过,老人家走到木柜前拿出碗筷袋。刚才那阵儿响铃是开饭的铃声。这里咋能有他的饭!他谁也不认识。李新强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就只好起身向外走。老人家看着李新强:“李老师,你、我……”
李新强知趣地说:“老哥,你请便。我去街上随便吃点,吃完饭回来继续等。”说着就向外走去。
老人家也跟了出来,那一对儿失去光亮的眼珠子在不大的眼眶里僵硬地转着圈,老人家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个李老师也太老实了,硬生生等了一上午。照这么下去,是不是还要等上一天呀?!哎!能有啥办法?遇上这么一个人,真遭罪!”老人家说着便绷紧嘴巴情不自禁地摇起了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李新强知道这老哥说的“这么个人”指的是南有福,二话没说就悻悻地走出了房间,推上他的自行车就向外走。他刚转过山墙,抬头便看见一辆三套高头大马车来到自己跟前,他赶忙连同他的自行车向山墙边上靠了靠,然后就愣在那里。
赶车人“吁——”的一声,马车就停在了李新强的面前。
车刚停稳,王定乾和秦虎言就从车尾跳到地上,两个人就像两座铁塔似的站立了在他面前。赶车的老人也轻快地跳下马车,迅速将马鞭插进鞭巢,蹲下身装了一锅旱烟,划着火柴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老人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手提碗筷袋子走了过来。他见来人是王家庄大队的王支书和秦虎言队长,立即面露喜色惊呼:“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支书和虎言啊,棉帽子、棉大氅裹的真严实,猛一下没认出来。王支书,你可有日子没来了。今日有啥事?咋这会儿才来?”
“呃!严老哥。我看你这是准备吃饭的架势嘛。你没看有我几个的?哈哈哈。”王支书爽声朗气地一说一笑,气场就转移到了他这一边。王支书上下打量了一番紧靠山墙站着的陌生人,心里想:莫非眼前扶着自行车的这位就是孔副主任说的李新强老师?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严师傅:“严老哥,这位是——?”
“噢,这位是县中学来的李老师,都来半天了,是来找南副主任报到的,一直等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渣渣。唉!——”严师傅介绍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哦,这就对了。我来的目的就是来接李老师回王家庄大队的。严老哥,赵书记在不在?他要是在,我就给他说上一声;不在就算了。”王支书说得很平静。
“赵书记不在,吃完早饭和学军干事去文家大队了,临走时交代过,他们要在文家大队、万家大队、大镇大队住上一个礼拜。中间如果没有啥事,回来的可能性不大。”说到这儿,严师傅用手搭在额头上,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彩,太阳已从云缝里挤了出来。他接着说:“眼看就到饭时咧,不妨吃完饭再回去?王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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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锅里没下我的米呀。呃,饭就不吃了。这次我和虎言来,就是接人的。既然已经见到了李老师,那我就把人接回去。严老哥,你看这样好不好?南副主任要是回来了,能不能给他说上一声?就说我把李老师直接接回王家庄去了。不行的话,等他回来,我再打电话直接跟他说,你也不用为难不是?”
“你就放心地把人接走吧。耶儿个(昨天),南副主任值班,就是他接到县上孔副主任电话通知的。南副主任要是为难我,不也在为难你吗?再说了,是县上领导让你接的不是,他还能说啥?”严师傅显然知道咋说才能避免给王支书带来的不好影响,也不至于让王支书与南副主任之间产生矛盾,同时也避免他自己处在尴尬地位。
“嘿嘿!好我的严老哥呢,你真会说话,一下就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王支书知道严师傅是想用县领导和他自己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来压服南有福,才用“嘿嘿嘿”的笑声来回应着严师傅,然后又以开玩笑的口气补充了一句:“严老哥,你这个老滑头!哈哈哈……”
李新强不知道这几个人之间有多深的关系,但从他们融洽的谈话中猜得出王支书和这个严师傅的关系不一般,也证明了眼前这个王支书与公社领导的关系也一定很融洽。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新强根本就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几年来,周围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样尽量地躲着自己。可今天来到这里,这么冷的天,王支书和秦队长竟坐着马车跑了那么远的路来接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让初来乍到的李新强有些受宠若惊了。但是,李新强毕竟不是个一般人,哪能轻易流露出被外人宠爱的轻浮表情?李新强对孔文和眼前还叫不上名字但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王支书以及比自己小几岁的秦队长瞬间就放下了戒心,他差不多已经信任和接受了王支书和秦队长。他知道,来公社接他回王家庄大队一定是孔文安排的;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王家庄大队的书记、一个是王家庄大队下面不知道是哪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但一定跟秦大山有关,他们都姓秦。王支书坐着马车到公社来迎接自己这个初来乍到从前并不认识的人,显然这在王家庄大队是最高的规格和最高的礼遇。李新强眼里的王支书,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戴了一顶火车头帽子,但还是掩饰不住那国字型脸上浓眉下一对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个精明爽快的人,将近一米八的高个子,军绿色的棉大氅把身体裹得个严严实实,说起话来粗声大气,给人一种敞亮的感觉。尽管从前跟农民接触不多,可王支书身上的那种特殊气场也是让人敬畏的高贵气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给人一种亲近感和信任感。他到底是个咋样的人?就只能在今后的生活中去慢慢了解慢慢体会了。再看小队长秦虎言,个头在一米八以上,浓眉大眼,也是国字型脸,从两鬓到下巴,一根胡子茬都没有,脸刮得很干净,四十出头的年纪,从跳车的举动看足见其人的身手矫健与敏捷,从魁梧的身材看得出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虽没说上一句话,但乍看就是个极富智慧极其精明的汉子,决非等闲之辈。在一旁抽旱烟的这赶车的老人,快六十岁了,戴一顶狗皮棉帽外穿羊皮袄,慈眉善目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个持重的人。带这两个人来接他,也一定是王支书的特意安排。面对这三个刚见上面还不认识的人的所作所为,李新强的心中顿时就好像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想:今后生活在王家庄大队,肯定要比生活在县城活得有人格有尊严。李新强从心底里已经开始认同眼前的这三个人了。
“赵书记最近一直在下面几个大队检查指导挖地道,人不在公社。你把李老师接回吧,电话不用再打了。等南副主任回来,我给他说上一声,想毕他不会怪罪的。即是要怪罪,我就说请示过赵书记了,他还咋说。”严师傅说。
“严哥,我去打个电话。”说完,转身就走进值班室。电话那头刚接通,就听见王支书说:“呃——我,王定乾,我在公社呢,人见到了,我马上就把李老师接回去。”
对方回了一句:“好,书记哥。这我就放心了。回去路上要小心!跑慢点。”
撂下电话,王定乾走近严师傅说:“好了,严老哥,我就不打搅了,你吃饭吧。我几个拾掇拾掇就回去了。”说着,拍了拍严师傅的肩头“哈哈哈”爽朗地笑了,又扭过头吩咐说:“虎言,把李老师的行李解下来,装到马车上,自行车也搬上去。”
“好嘞!”秦虎言利索地解下行李放到马车上,自行车被他只轻轻一举也上了马车。
李老师在一旁想帮忙,根本就插不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