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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合上了资料,将烟蒂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拖长了音调:“材料嘛……看起来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韩浩同志啊,你们基层的同志,有热情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省里的决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涉及到全省的布局,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你们一个村子搞出来的东西,经验是否具有普遍性?标准是否科学?能不能经得起推广的考验?这些,都需要严格的论证和研究,不是靠几份材料、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我:“尤其是,郭副省长虽然肯定了你们的方向,但具体执行,还是要靠我们业务部门一步步、扎扎实实地推进。不能因为领导说了话,就搞特殊化,就急于求成?”
“计处长说得对,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局里的安排,稳步推进。”我态度谦逊,但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带来的,只是韩家村在实践中摸索出的一些不成熟的经验和初步标准,希望能为省里的宏观规划提供一些微观的、具体的参考。我们交流小组的任务,就是配合局里的专家,将这些经验进行提炼、验证,使其更具可操作性。一切工作,都在计处长和局领导的指导下进行。”
我的回应,完全符合程序,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他的权威,也明确了我们“配合”而非“主导”的定位,让他抓不到任何错处。
计永兴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沉稳,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材料放这儿。你先在招待所待命,等局里研究决定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会通知你们的。记住,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到处串联,要遵守组织纪律!”
“是,计处长,我们一定遵守纪律,随时待命。”我再次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商业局办公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第一回合的接触,只是漫长博弈的开始。计永兴的刁难在意料之中,他利用程序拖延时间,试图将我们“晾”起来,消磨我们的锐气和机会。
孙同志微微颔首,做了个的手势,引着我向街对面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茶馆走去。这茶馆门楣上挂着为民茶馆四个褪色的字,里面摆着七八张掉漆的方桌,几个老茶客正慢悠悠地品着茶,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们找了个靠里的僻静位置坐下,孙同志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他动作斯文地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韩浩同志年轻有为啊。听说你刚从商业局出来?和计处长谈得不错?
他果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保持谦逊:孙同志过奖了。只是向领导汇报一下我们韩家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承蒙领导不嫌弃,给了些指导。
哦?不成熟的想法就能让郭副省长亲自去你们村,还能让商业局和农业厅联合行动?孙同志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韩浩同志,不必过谦。我对你们那个‘九个产业方案’也很感兴趣。尤其是……你一个农村青年,怎么就能对全省各地的物产、交通、乃至未来的市场有这么……清晰的把握?这思路,可不像是光靠蹲在韩家村就能琢磨出来的。
来了!核心的质疑点在这里!他是在怀疑我这些知识的来源。在这个强调根正苗红实践出真知的年代,一个农村少年展现出过于宏大的视野和的商业规划,确实容易引人疑窦。
我早有准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孙同志,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我这点想法,一是靠平时爱看报纸,省报、人民日报,只要有空我就找来看,关心国家大事和政策动向;二是之前机缘巧合,帮着我们李书记整理过一些公社的报表,对周边县市的情况有点粗浅了解;三是……我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三是自己瞎琢磨,想着咱们山西这么多好东西,不能光自己吃、自己用,得想办法让它们走出去,变成钱,让乡亲们都能得实惠。可能想法是有点野,不切实际,让孙同志见笑了。
孙同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韩浩同志,你想过没有,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副食品加工,会不会分散农业生产的人力物力?现在全省,乃至全国,首要任务还是保障粮食生产,这是根基。如果大家都想着去搞副业挣钱,地谁来种?粮食减产了,这个责任谁来负?张副省长一直强调,‘以粮为纲’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底线。
孙同志,您说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我们也反复思考过。我坐直身体,表情认真,我们发展这些副食品产业,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巩固‘以粮为纲’。
哦?这话怎么讲?孙同志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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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们搞的是农副产品‘深加工’,原料大部分来自粮食生产之外的‘边角料’或经济作物,比如养鸡场的蛋和肉、山坡上的山楂野杏、河里的鱼、奶牛产的奶,这些东西不加工,很多就浪费了,变成不了价值。我们加工它们,并没有占用多少耕地,反而是‘变废为宝’。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加强语气,现在农村劳动力是有剩余的,特别是农闲时候。把这些剩余劳动力组织起来搞副业,不仅能创造财富,还能把挣到的钱反哺到农业生产上,比如购买更好的农具、化肥,这难道不是对粮食生产的促进吗?如果能把人牢牢捆在有限的土地上,表面上大家都在种地,实际上效率低下,收入微薄,那才是对农业生产力的最大束缚!我们韩家村办了厂之后,社员们干劲更足了,因为看到了希望,觉得有奔头,这种精神力量对农业生产同样是促进!
我试图用这个时代的逻辑,来论证发展与稳定、副业与农业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这其实触及了计划经济体制下关于效率和活力的深层矛盾。
孙同志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故作镇定的外表。
你很会说话,韩浩同志。道理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说得通,就一定能做、一定能成的。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问题。你们韩家村现在风头很劲,但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郭副省长支持你们,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韩浩同志,年轻是资本,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