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阿姨这次没等我说完,就抬起头,指了指窗台内侧那一小叠信件:“喏,自己翻翻看吧,今天倒是来了几封。”
我道了声谢,伸手去翻那叠薄薄的信件。手指划过几个陌生的信封,突然,我的指尖触到一个异常厚实、鼓鼓囊囊的信封!动作瞬间僵住!目光聚焦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稚拙却有力的毛笔字,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北京清华大学 韩浩同学 亲启”!
“我的信!” 我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低吼着,一把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迅速翻到信封背面,落款处清晰地写着:“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韩家村 张天利”!没错,是他的笔迹!这信封的厚度远超平常,捏在手里感觉很有分量,里面显然不止一页信纸。
巨大的惊喜和急切让我顾不上再跟阿姨多说什么,只匆匆又说了声“谢谢阿姨!”,便紧紧攥着那封期盼已久的信,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宿舍楼门厅。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笔迹各异,显然是好几个人合写的。我迫不及待地,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浩哥,见字如面!” 开头是张天利那熟悉又稍显潦草的字迹,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浩哥,你先别生气!我早就想给你写信了,心里憋了无数话想跟你说!但是,李书记硬是拦着我不让写!他说,‘天利,你小子沉住气!浩娃子在京城清华园里念书,那是天大的事,不能让他为村里这点事天天牵肠挂肚,分了心神。咱们要写,就得等鸡场、牛场这些事儿都见了成效,有了实实在在的喜讯,再给他写!要报喜!’浩哥,李书记说得在理,我拗不过他,你可千万别怪我啊!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咱们村的养鸡场、养牛场、养羊场、鱼塘,还有你特别看重的那个蚯蚓养殖基地,甚至新规划的养猪场,都已经按照你临走前画的那张‘蓝图’,初步建成了!连第一户新式样民居的地基,都热火朝天地打好了!就等着砖瓦齐备,起房子了!”
信中提到,鱼塘工程能推进得这么快,多亏了我之前想办法,通过郭处长的关系,向上级申请来的那两台“东方红”牌拖拉机。(专业词汇解释:“东方红”牌拖拉机是新中国早期自主生产拖拉机的代表品牌,由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生产,象征着农业机械化的起步,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 张天利用充满惊叹的语气写道:“这家伙,力气真是大得吓人!突突突地开过去,原先板结的硬土一下子就松软了,后面挂着的大拖斗,一趟就能拉走我们十几个人半天的土方量!五十亩的鱼塘,眼看着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挖出了大模样!效率比全靠人工肩挑背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不过,信里也提到了现实困难:因为附近汾河(景点介绍:汾河,黄河第二大支流,流经山西省中部,是山西人民的母亲河,孕育了悠久的晋文化。两岸风光在不同季节各有特色,但1960年代初期,更侧重于其灌溉和渔业资源。)里的野生鱼资源这几年捕捞过度,数量大不如前,加上在太原市区能购买到的鱼苗数量有限,已经全部投入了鱼塘,鱼苗来源暂时接济不上了。所以,鱼塘项目目前暂时放缓,先集中精力搞其他更容易上手的养殖。李书记很有远见,提出不能光靠外购鱼苗,要建我们自己的育鱼苗基地。但跟省里面的专家队接触后才知道,咱们山西不是产鱼大省,这方面的技术储备几乎为零,没有现成的专家。李书记已经托郭处长帮忙,看能不能从南方鱼米之乡请专家过来指导。“等专家来了,咱们再根据专家的建议,把育鱼苗基地好好建起来。”张天利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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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张天利还特别汇报了砖厂的情况,语气中带着自豪:“砖厂现在可是完全步入正轨了!不仅咱们村自己盖房子、建养殖场的砖瓦全都够用,还能给周边好几个公社的食堂、学校修缮供应砖瓦,成了咱们村第一个稳定的进钱路子!这不,又攒下了两万元的利润!加上郭处长帮忙协调,信用社终于批下来的十万元贷款,咱们这才有底气,把你规划里的那几个养殖基地,一口气都给盖了起来!浩哥,你是没看见,村里现在到处是工地,热闹得很!”
接下来是王波那工整细致、一笔一划的笔迹:
“浩哥,你重点交代的蚯蚓养殖,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经过反复试验,第一批蚯蚓已经成功培育出来了,长得很好!养殖场地正在抓紧扩建。更可喜的是,我牢记你的嘱咐,带着你留下的那本详细的养殖笔记,壮着胆子去了省农科所。运气真好,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位姓陈的专家!就是陈义陈专家!(陈义是中国蚯蚓研究的创始人和奠基人。他一生致力于蚯蚓的研究,发现并定名为新种的蚯蚓达100种之多,发表了数十篇学术论文,其坚持的“蚯蚓可以食用”的观点现已受到广泛重视。)陈专家原本一直在学校里搞理论研究和标本采集,看到咱们实实在在的养殖记录和你笔记里那些新奇又实用的想法,非常感兴趣!他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回到村里,实地考察了一星期!他直夸咱们的思路对头,说这是把科研成果应用到生产实践的好路子!现在,陈专家用咱们养的蚯蚓去钓鱼,效果奇好;他还特意选了20只鸡(2只公鸡,18只母鸡),用蚯蚓混合饲料喂养,天天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和产蛋率呢!”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李书记的信则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与发自内心的喜悦:
“浩娃子,见信好。家里一切都好,勿念。村里的一切,都严格按照你留下的那个规划图,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乡亲们的干劲儿空前高涨,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眼下,养鸡场的进度最快,已经完成了七成左右,目前蛋鸡和肉鸡各有七万只的规模,鸡蛋的供应已经能够满足年前咱们谈好的县里那二十几个厂子的初步需求了。我们正在积极寻找新的销路。另外,你提到的鸡蛋深加工,厂房的地基也开始打了。等你暑假回来,肯定能建好。不过,具体加工成啥?是腌成咸蛋,还是做成蛋糕、蛋粉?村里人争论不休,都没个准主意,大家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倚重,让我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最后是小姨那娟秀而充满关切的叮嘱,读来让我鼻子发酸:
“小浩,北京一切都好吗?学习累不累?天气越来越热了,记得多喝水,别贪凉,也别舍不得吃饭。看你上次都瘦了,小姨心里惦记。我跟你姨夫商量了,以后每月从家里给你寄五块钱饭费。现在物价看着涨,村里虽然公账上有了点钱,但集体的钱有规矩,能额外给你的不多。你这孩子懂事,有难处也不肯跟家里说,但小姨知道你在大城市花销大,处处都要用钱……别太省着,身体最要紧。家里一切都好,你只要记得,家乡永远有牵挂着你的人,盼着你平安成才。”
四封信,四种不同的笔迹和口吻,却共同描绘出了一幅韩家村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画卷。我将信纸仔细地叠好,紧紧贴在心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畅快、自豪的笑容。巨大的喜悦需要分享,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雪晴。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装回信封,妥善地放进布包的内里,然后快步走出宿舍,朝着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走去。我知道,这个时间,如果没有其他活动,林雪晴通常会在那里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复习功课。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风拂面,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草木气息。我步履轻快,心中充满了急于分享的激动。
果然,在咖啡馆靠窗的那个老位置,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柔和的灯光下,林雪晴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纤细的手指偶尔划过书页,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玻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美得如同一幅静谧的油画。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将那份鼓鼓囊囊、承载着家乡巨变的信封,在她眼前的书本上轻轻晃了晃。
林雪晴被惊动,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注意到我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笑意,她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道:“韩浩?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看你这样子,像是捡到了宝贝似的。”
“雪晴,是宝贝!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难以掩饰,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家乡来信了!山西来的!厚厚的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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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林雪晴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笔,“快说说村里怎么样了?” 她知道我这两个月一直在为没有收到家信而焦虑。
“好!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抽出那叠信纸。
林雪晴接过我递过去的几页信纸,快速地浏览着关键部分。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神随着信上的内容不断变化,从好奇到惊讶,再到由衷的钦佩和喜悦。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逐渐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天哪!韩浩!”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这都是你……你上次回去那短短时间策划的?太了不起了!你这简直是……是点石成金啊!” 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信纸,“养鸡场、牛场、蚯蚓养殖……还有省里的专家都去指导了?韩浩,你真的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
听到她由衷的赞叹,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但还是谦虚地摇摇头:“了不起真的谈不上,雪晴。这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李书记有魄力,是张天利、王波他们踏实肯干,是全村乡亲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些想法和方向。” 我顿了顿,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但这件事让我更加确信,知识的力量,用对了地方,就能产生实实在在的价值,改变生活,甚至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这种成就感,比我们多做出十套模拟题,多考几分,更让我感到踏实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