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国接过记录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七天有一个小结,每月有一个总结。
这种扎实,做不了假。
“冀教授,您研究这个多少年了?”
“十二年。”冀教授平静地说,“1953年开始,那时候没人支持,没经费,我就用自己的工资买牛,在自家后院养。后来省农科院给了块地,才算有了正式基地。”
“为什么坚持?”
“为什么?”冀教授笑了笑,“张书记,您知道农民养一头牛要多久吗?三年,甚至四年。养成了,卖掉了,换来的钱不够给孩子交学费。如果我能把饲养周期缩短到两年,把肉量提高三成,农民就能多挣点钱,孩子就能多读点书。这个‘为什么’,够不够?”
张振国沉默了。
离开试验基地,车队驶向平遥县食品厂。
远远就看到厂门口围着一群人。
“怎么回事?”张振国皱眉。
车停下,张振国下车。人群立刻围了上来,但秩序井然,没有喧哗。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领导,您是省里来的吧?”老汉问。
“我是省纪委张振国。老人家,你们这是……”
“我们是平遥的养牛户。”老汉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群,“这里有两百多人,都是和食品厂签了养牛合同的。”
张振国心里一沉:这是要集体上访?
但老汉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领导,我们听说省里有人查韩浩同志,查咱们的牛肉产业。我们不懂大道理,就想跟您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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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
“我姓牛,叫牛得草,平遥牛家堡的。”老汉声音洪亮,“我家祖祖辈辈养牛,到我这儿,养了四十年。四十年啊,没富过。最好的年景,一年挣一百块钱,平常年景,挣个口粮。”
他顿了顿:“去年,韩浩来了,食品厂跟我们签合同:我们养牛,他们包收,价格比市场高一成。我半信半疑,签了。今年春天,我家两头牛出栏,卖了六百块钱——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附和:“我家也是!”“我家卖了五百八!”“我买了自行车!”
牛得草继续说:“领导,韩浩还让农科院的教授教我们科学养牛,教我们种饲料,教我们防病。我的牛以前一年病两三回,现在一回都没病过。这叫什么?这叫恩情!”
他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着张振国:“领导,我不知道韩浩犯了什么错。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为我们老百姓办实事。如果他真有错,我们这些养牛户,愿意替他担!”
“对!我们愿意担!”两百多人齐声喊道。
声音在古老的城墙下回荡。
张振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光,喉咙有些发紧。
他办过很多案子,听过很多辩解,见过很多表演。但眼前这一幕,不是表演。这些农民不懂政治,不懂路线,他们只懂最朴素的道理: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
“乡亲们,”张振国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请相信组织,一定会实事求是,把事情查清楚。”
“领导,我们能写个联名信吗?”牛得草问,“我们不会写字,但能按手印。两百多个手印,总能说明点啥吧?”
张振国看着老人粗糙的手,点了点头:“可以。”
离开食品厂时,张振国的心情很复杂。
车开往县城的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景象:新建的饲料加工站,正在扩建的牛舍,正在接受培训的“赤脚兽医”……平遥正在发生改变,虽然刚刚开始,但势头很好。
如果这一切因为调查而中断,这些农民刚点燃的希望,会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