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芒林镇

路边,有人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铁丝网,几条刚从河里捞上来、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被开膛破肚,用树枝穿起,放在炭火上炙烤,鱼皮在高温下卷曲、爆开,油脂滴落,火苗窜起,香气四溢。

旁边,另一个摊子更“生猛”,一口大油锅沸腾着,摊主用长筷子夹起一只只还在蠕动的、肥硕的蝗虫或者灰白色的蚕蛹,丢进油锅,瞬间炸得金黄酥脆,捞起后撒上厚厚一层辣椒面,用旧报纸一卷,递给迫不及待的食客。

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小山似的堆着芒果、香蕉、菠萝蜜,金黄的色泽在脏乱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陆离的目光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原始力量。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不远处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杂物的街角时,忽然定住了。

一个人影,在那些杂物后面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没看清穿着,只捕捉到一个瞬间的背影——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夹克,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急促和鬼祟,在拥挤的人流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钻到了另一边,消失在另一条更狭窄岔路的拐角。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非常眼熟。

陆离下意识地蹙起了眉,脚步也微微一顿。

她想再仔细看看,但那个拐角处此刻只有几个蹲在地上玩弹珠的脏兮兮的孩子,和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瘦狗。

“怎么了,嫂子?”天养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街角,什么特别的人也没看到。

“没什么,”陆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可能看错了,眼花了。”

“哦。”天养恩不疑有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这边人多,乱七八糟的,是容易看花眼。咱们去前面看看,前面有卖好玩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来自一个卖廉价首饰和化妆品的摊位前,起初只是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语速极快,用的是本地土话,陆离听不懂,但能从那涨红的脸色和喷溅的唾沫星子感受到怒火。

很快,围观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聚拢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把那个小摊位围得水泄不通,也堵住了陆离她们前行的路。

“没事没事,”天养恩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踮起脚,好奇地往人堆里张望,嘴里还安慰陆离,“这边经常这样,为了抢生意,为了占摊位,或者就是喝多了看不对眼,吵几句,骂痛快了就散了,打不起来的……通常。”

她那个“通常”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人群中心就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不是清脆的枪声,更像是铁棍或者粗木棒狠狠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钝重,让人牙酸。

“啊——!”女人的尖叫声划破喧嚣。

围得紧紧的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外荡开一圈涟漪,站在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撞到后面的人,引起一连串的咒骂和推搡。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却还想挤进去看热闹,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而留在原地的,多是些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看客,似乎对眼前即将发生的暴力早已司空见惯。

天养志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陆离前面,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

天养义的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自己腰侧,那里鼓囊囊的,正是枪柄的位置。

天养生没有动,他只是往陆离身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目光平静地投向混乱的中心,那平静之下,是猛兽评估局势般的冷静。

七八个手持砍刀、铁管、甚至还有一把老式柴刀的汉子,从人群中猛冲出来,嘴里发出凶狠的吼叫,追着前面三个拼命逃窜的人打。

前面那三人跑得狼狈不堪,在混乱的人群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冲右突,慌不择路之下撞翻了一个路边卖芒果的板车。

金黄色的芒果顿时滚落一地,在泥土路上乱蹦。

后面追的人毫不留情,冲上来对着落在最后的一个就是一刀,刀锋划过那人的后背,衣料破裂,鲜血瞬间飚出。

中刀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脚下踉跄,几乎扑倒,被旁边两个同伴死死拽住,拖着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跑。

砍人的汉子们紧追不舍,雪亮的刀光在脏乱的街道上划出刺眼的轨迹。

天养忠护着陆离,快速往旁边一家紧闭店门的屋檐下退去。

许正阳的动作更快,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手臂一伸,将陆离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半个身体将她完全遮挡住,同时另一只手虚按在腰间,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评估着流弹或者误伤的风险。

天养义的手已经从枪柄上松开了。

因为那追砍的七八个人和逃跑的三个人,已经像一阵血腥的旋风,裹挟着叫骂和惨叫,冲过了这个街口,朝着镇子另一头狂奔而去,很快也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建筑和人群深处。

人群重新聚拢,嗡嗡的议论声响起,但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麻木或事不关己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每天都会上演的、乏味日常里的一点小小刺激,看过了,也就过了。

被撞翻水果摊的摊主,一个干瘦的老头,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开始捡拾滚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踩烂的芒果。

地上,几道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蜿蜒着,很快被更多匆忙的、肮脏的鞋底践踏、涂抹,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和黑色的泥土混为一体。

老头捡起一个沾了血污的芒果,看也没看,用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就扔回了身旁的竹筐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那些撞翻他摊子的“杀千刀的”。

“在这里,这种事很常见?”陆离从许正阳的庇护下稍稍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消失的血迹和被践踏的芒果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养恩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兴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隔三差五吧。为了抢地盘,争生意,欠钱不还,或者就是单纯的看对方不顺眼。打完了,死的拖走埋了,伤的自己找赤脚医生,没人会报警,警察……”

她嗤笑一声,“警察在这里,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谁来管这些?”

陆离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混乱无序中隐藏的所有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的视线再次定格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背影。

在街对面,一个卖旧衣服和杂货的铁皮棚子投下的阴影里,刚才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微胖背影,又出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这次没有匆忙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正和另一个穿着皱巴巴、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军装制式上衣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靠得很近,似乎交谈的内容不愿让第三人听见。

然后,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似乎说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堆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谄媚。讨好。带着小心翼翼的算计和一种骨子里的卑躬屈膝。

嘴角咧开的弧度,眼尾堆起的皱纹,甚至脑袋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几乎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那张脸,和大B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大B永远学不来这种笑容。

大B的笑,要么嚣张,要么凶狠,要么傻气,绝不会是这种浸透了市侩和狡诈的、专门用来讨好上位者的、标准的“笑面虎”式笑容。

东星的笑面虎。

那个在港岛,在东星和洪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后,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的笑面虎。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缅北?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长久的注视,正和军装男说话的笑面虎,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朝陆离她们这边瞥了一眼。

陆离的反应快如闪电。

在笑面虎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她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微微一倾,脸顺势埋进了身旁许正阳的肩颈处,同时抬手,仿佛是被拥挤的人流撞到,或者只是为了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天养生几乎在同一时间,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快速转回头,然后拍了拍那军装男的肩膀,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随即分开,一左一右,迅速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之中,眨眼就看不见了。

“怎么了?”天养生收回目光,看向把脸从许正阳肩头抬起的陆离,眉头微蹙。他察觉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躲避。

陆离站直身体,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头发,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笑面虎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里现在只有杂乱的人流和摊贩。

“没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看到一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