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玻璃窗上倒映的霓虹。
“蒋生,你以为带他们洗手上岸,就是对他们好?你想想,你手下这些弟兄,有多少个能真的读懂一份正经合同?有多少个能忍住不用拳头、不用刀,去跟人讲法律、讲商业规则?你硬拖着他们往岸上走,他们脚下打滑,第一个拽下去垫背的,就是你。”
当时他还想争辩,陆离却转过身,夜色在她身后流淌。
“洪兴的招牌,是打出来的,也是‘脏’出来的。你想把它彻底洗干净,那重量,你一个人扛不起。时代变了,蒋生。要么,你跟着旧船一起沉;要么,你帮他们换一个符合利益的船长,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已生华发的鬓角。
“你自己……先体面地上岸。”
他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
洪兴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半生。
可陆离的话,像冰冷的听诊器,按在了洪兴日渐衰弱的心脏上,把那杂乱的、预示不祥的搏动声,清晰无比地传到他耳朵里。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些或疑惑、或不满、或盘算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陆离看得比他清楚,也比这里所有人都要远。
洪兴,这艘满载着旧日荣光与沉重负担的大船,它的结局或许早已在时代浪潮中注定。
她能帮他上岸,代价是,这艘船从此要按她设定的航线行驶,哪怕这航线最终的目标,或许是让这艘船本身,在完成过渡后,缓慢地、自然地解体、沉没。
而自己这个老船长,是时候该走下驾驶台了。
想到这里,蒋天生已经觉得心很累了,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他抬手,几不可察地示意了一下。
一直坐在他下方的陈耀立刻起身。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看起来更像律师或会计师,与会议室里大多数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
“叩、叩。”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权威。
本来还在低声喧哗、交头接耳的堂主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