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铁架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林山站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几乎认不出来那是林建国。
那个曾经虽然窝囊,但也算壮实的汉子。
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像是一层干枯的树皮,贴在骨架上。
他的呼吸很重。
“呼哧——呼哧——”
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着最后一点空气。
听到开门声。
床上的人动了动。
他费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几乎没有光彩的眼睛,在看到林山的那一刻。
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山……山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你来了?”
林山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亲手毁了他童年的男人。
心里,五味杂陈。
“来了。”
林山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叫爸。
也叫不出口。
林建国似乎并不在意。
他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他想去抓林山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像是怕弄脏了儿子那身笔挺的西装。
“好……好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笑得比哭还难看。
“出息了。”
“真出息了。”
“比我想的……还要出息。”
林山看着他,眼神冷漠。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如果没别的事,我走了。”
“别!别走!”
林建国急了,猛地想要起身,却又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抽搐。
林珠赶紧上去给他顺气。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
小主,
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山子。”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没用,恨我偏心。”
“恨我让你受了那么多罪。”
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意。
“这几年,我躺在炕上,天天都在想。”
“想你小时候。”
“想你娘。”
提到“娘”这个字,林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温柔苦命的女人,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
“你娘……是个好人。”
“是我对不起她。”
“也是我……对不起你。”
林建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流。
“我不配当爹。”
“我是个混蛋。”
“我就想着……临死前,能看你一眼。”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见了。”
“你过得好,比谁都好。”
“我也就……能闭眼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珠压抑的哭声,和林建国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