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章 夜启春明
二月十五,朔风卷过京兆城头,带着最后一丝凛冬的呜咽,却吹不散笼罩全城的死寂。那每日卯时准时响起的炮轰,今日竟破天荒地停了。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并未带来任何安宁,反而像一块更大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统军使衙署内,完颜赛不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昔日威严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浑浊与血丝。他面前,站着几名同样面黄肌瘦、甲胄松垮的高级将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绝望、不甘,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诸位…”完颜赛不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情况,你们都清楚了。粮…彻底尽了。能吃的,都吃了。军心…散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城外夏军“开门献城,一人不杀”的条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悄然传遍了他们每个人的耳朵。
“方才…本帅已遣牙将持书,缒城而下,前往夏营…请降。”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屈辱的词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然…夏帅曾少山…拒了。”完颜赛不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苦笑,“他说…要我等‘开门献城’,不是这般畏畏缩缩的‘请降’…他要的是这座城,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献’出去!”
一名将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是啊,对方占尽优势,有的是资本挑剔受降的方式。这已不是谈判,而是最后通牒。
“他给的条件…依旧不变。开门,则不杀一人。若再负隅…”完颜赛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大帅!不能开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扑通一声跪地,涕泪横流,“城若一开,我等皆为阶下之囚,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朝廷…朝廷万一…”
“朝廷?”完颜赛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嘲讽,“朝廷的援军在何处?北线边军何在?中都的衮衮诸公,谁还记得我们这群被困死的孤魂野鬼?!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这城墙自己能长出粮食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传令各门…严守…待…”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待”什么。待死吗?
请降被拒的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在饥饿的守军和绝望的百姓中传开。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夏军不要他们的投降,要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还要亲手递上绳索。
最后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军营中,再也无人听从号令。士兵们扔掉了卷刃的刀枪,瘫坐在营房或城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等待着最终的命运审判。军官们也不再巡视,要么躲在自己的营房里,要么茫然地四处走动,不知该做些什么。
饥饿吞噬了最后的气力,也吞噬了所有的忠诚与勇气。
民间,情况更为凄惨。易子而食的惨剧,终于在暗巷中悄然发生。哭嚎声、哀求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交替笼罩着这座千年古都。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又缓慢地爬过了十天。
二月二十五,夜。无月,星稀,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