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深夜至第三日凌晨)
半月之期,倏然而至。
这半个月里,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几乎每夜都亮至子时以后。
但最后这两日,阁内的光线更是从未熄灭。
一箱箱贴着东厂、西厂火漆封记的樟木箱子,被最可靠的净军侍卫,于夜色最深时悄无声息地抬入,层层堆叠在暖阁的角落,几乎占据小半空间。
箱体沉实,落地无声,却散发着腐朽气息。
崇祯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王承恩一人在旁。
他亲手用小刀划开火漆,打开第一口箱子。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浓淡各异,有的甚至还带着地窖的潮气或血腥的微腥。
崇祯坐在御案后,就着数十盏特意添加的明亮宫灯,开始翻阅。
起初,崇祯的脸色只是惯常的严肃。
但很快,那严肃便凝结成了寒冰。
随着一卷卷供词、账册、密信、地契副本、肖像图、物资流向图在眼前展开,
崇祯看到成国公朱纯臣如何将漕粮化作私库金银,如何将先帝陵寝的砖石变成他园中的奇石假山;
看到那些被侵夺田产、家破人亡的军户百姓,按在状纸上的血红手印和绝望的控诉;
看到白莲教香主描述的、那些本该保卫大明的刀枪甲胄,如何被偷偷运出,流入饥民与流寇手中,最终可能曾指向大明的城池!
崇祯看到祖大寿在锦州俨然土皇帝般的作派,私兵数千,甲胄精良,屯田自肥,边贸抽头,那硝石与精铁模糊却指向明确的流向,扎在辽东防线的地图上。
他看到吴襄那看似正常贸易账目下,崇祯二三年间那几笔蹊跷的、巨大的粮食“损耗”,与当时前线关隘异常的松懈,在时空图上形成了巧合。
虽无“通敌”二字,但每一个数字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崇祯看到吴三桂那狂悖的、充满怨毒的言论记录,“关外自有去处”——
这五个字在崇祯眼中反复灼烧,与另一段记忆中某个叫“山海关”的城门和某种叫做“剃发”的耻辱,产生了跨越时空的恐怖回响。
两天两夜。
崇祯几乎未眠,只在极度疲惫时靠在椅背上阖眼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