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攻关方案,就在这弥漫着失败气息的车间里,以一种“土洋结合”、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勾勒出来。它承认手工的极限,却又不放弃在极限内寻找最优解;它尊重数据的指导,却更强调工匠“手感”和经验的终极仲裁。
接下来的一周,车间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绝望,而是一种更专注、更琐碎、也更具实验性的忙碌。老师傅们成了绝对的主角,他们用最原始的“听音辨质”、“手感归类”方法筛选毛坯;年轻技术员们则拿着改进后的测量工具和记录表格,紧紧跟在师傅身边,试图将那些只可意会的“手感”和“火候”,量化为可供参考的数据。
王工和技术组则根据吴师傅的思路,重新计算了叶片的安装配位方案,并设计了几种简易的现场配研工具和动平衡初检夹具。理论和实践,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甚至有些别扭地纠缠在一起。
失败残骸的每一片,都被反复研究,用放大镜,用简易的显微镜,甚至用舌头去尝(某些锈蚀或氧化痕迹)——吴师傅说,不同的损坏,有时候在舌尖的涩感上都有细微差别。
楚风又悄悄来过一次,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迥异于以往的画面:王工正蹲在一个老钳工身边,看他用特制的红丹粉检查叶片与轮盘的接触印痕,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飞快画着示意图;吴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个改造过的、可以缓慢旋转的简易平衡台,闭着眼用手感受着台上叶片的微小振动……
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么复杂难闻,但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成功的喜悦,那还早。而是一种……沉下来的、扎进去的劲儿。像老农春耕前反复摩挲种子,像猎手出击前最后一次检查弓弦。
他知道,距离下一次试车还很远。新的叶片需要重新锻造、手工磨制、配对、平衡、安装……每一步都可能出现新的问题。
但至少,他们从失败的废墟里,刨出了一些可能对的东西,并且正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离开时,他看到车间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个破瓦罐,里面插着几支刚从山脚采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白的,小小的,在满是油污的环境中,显得突兀又顽强。
楚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山谷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车间灯火通明,那笨拙而坚韧的“啼哭”前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