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员正伏案写材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楚援朝?有事?”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教导员接过,看了看封面上的“09”,又看了看石头。
“想好了?”
“想好了。”
教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今天下午交到系里,统一寄出。”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的一摞文件最上面。
那摞文件已经很高了,都是毕业分配材料。石头的信封放上去,刚好让最上面几页纸翘起一个角。
“回去准备吧,”教导员说,“离校前,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石头敬了个礼。
转身要走时,教导员又叫住他:
“楚援朝。”
“到。”
“去了新单位……给家里写信。”教导员说完,摆摆手,“去吧。”
石头走出办公楼。
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低得好像要压到楼顶。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几个草人靶子孤零零地立着,风吹过靶子上的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沿着小路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时,看见几个低年级的学弟抱着书往里跑,边跑边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路过小卖部,窗口排着队,有人买糖,有人买信纸信封。
路过锅炉房,烟囱冒着白烟,煤烟味很浓,混杂着开水房蒸汽的味道。
这些他都看了四年。
以后看不到了。
石头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时,王志刚和刘大壮都不在,可能去办离校手续了。桌上那俩没选的信封还在,他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而是拉开抽屉,塞进了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封家信,几本笔记,一副磨破了边的手套。
还有那个小小的、铁皮制的陀螺仪模型——是去年参加竞赛时做的,虽然简陋,但能转。
他拿起陀螺仪,手指拨动了一下。
转子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转了十几秒,慢慢停下。
石头把它也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被褥要捆好,书要打包,脸盆牙缸要装网兜。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跟每一样东西告别。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嗝。
要下雨了。
石头捆好最后一捆书,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水痕。接着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窗上。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像眼泪的痕迹。
石头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宿舍里黑得看不清东西。
他才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父亲给的那张火箭图——纸已经软得快要碎了,他不敢多摸,只是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远处路灯的光,看着上面那些稚嫩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爸,我选好了。”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