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冷得邪乎。
不是北京那种干冷,是湿冷。松花江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人生疼。工厂区更冷——那些高大的厂房像一个个冰窟窿,把所有的热气都吸走了,只剩下钢铁、水泥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凝固般的寒冷。
谢尔盖站在车间门口,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他搓了搓手。手早就冻麻了,指尖发白,搓了半天才有点知觉。他推开门。
车间里也没暖和多少。
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里到处是机床的轰鸣,苏联专家的吆喝,中国工人们跑动的脚步声。空气里是热的,是活的,带着金属切削液的刺鼻味和人身上的汗味。
现在呢?
冷清。
冷清得让人心慌。
只有几个中国技术员在角落里,围着一台半拆开的龙门铣床,低声商量着什么。看见谢尔盖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谢总。”一个年轻技术员走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您来了。”
谢尔盖点点头,走到那台机床前。
这是一台苏制重型铣床,三年前运来的,还没完全调试好。本来上周应该到一批关键配件,还有两个苏联专家过来指导安装。现在,什么都没了。
配件没了。
专家也没了。
昨天收到的正式通知:所有在华的苏联专家,限期一个月内撤离。所有未完成的合作项目,无限期中止。已经交付的设备……就那样了。
“怎么样?”谢尔盖问,声音有点哑。
年轻技术员苦着脸:“主轴箱的液压系统,拆了一半,图纸不全。我们试着按原理装回去,但……装不回去。”
谢尔盖蹲下来,看着那个被拆开的液压阀组。
很复杂。
密密麻麻的油管、阀芯、密封圈,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肠子。没有图纸,根本不知道哪根管接哪里,哪个阀该调多大压力。
“试过几次了?”他问。
“三次。”技术员说,“每次都漏油,压力上不去。”
谢尔盖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手冻得有点抖,摸上去,金属更冰,冰得指尖发痛。
他想起瓦西里。
那个爱喝酒的苏联老头,这台机床就是他负责的。走之前,他们一起喝了最后一次酒,在专家楼的宿舍里,喝的是最便宜的伏特加,兑了水,辣得人嗓子疼。
瓦西里喝多了,抱着他哭,说对不起,说上级的命令,说他不想走。
还说……图纸都烧了。
“但这里,”瓦西里当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烧不掉。”
谢尔盖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
现在他看着这台瘫痪的机床,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把工具箱拿来。”他说。
技术员很快拿来了工具箱,一个半旧的铁皮箱子,漆都磨掉了大半。谢尔盖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落在工具箱最底层。
那里有个生锈的黄油罐。
圆柱形的,铁皮做的,原本是装润滑脂的,用完了没扔。罐子表面锈迹斑斑,还沾着一些黑乎乎的油污。
谢尔盖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个罐子拿出来。
很轻。
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旁边几个技术员都看着他,眼神疑惑。
谢尔盖没解释。他拧开罐盖——盖得很紧,生了锈,拧了好几下才开。罐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罐底,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蜡纸包着的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