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达了卡住的滑轮组位置。
三个巨大的滑轮嵌在钢架里,其中第三个的轴承处能看到深色的油渍——是昨天上的油,但显然没起作用。滑轮和钢索之间摩擦出细微的金属粉末,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光。
“工具。”她伸手。
后面的工人递过扳手、撬棍、还有一小罐特种润滑油。
她先用撬棍轻轻撬动滑轮边缘。很沉,几乎纹丝不动。加力,再撬……滑轮终于动了很小一个角度,发出“嘎”的一声刺耳摩擦音。
就是这里。
她放下撬棍,拿起润滑油罐。罐嘴很细,要对准轴承的注油孔——只有米粒大小,在晃动的塔身上,在狂风里,要对准这个孔,就像在暴风雨里穿针。
试了三次,都没对准。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也是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秒,再睁开。然后她用左手紧紧抓住旁边的钢架,把身体固定住,右手拿着油罐,慢慢,慢慢地靠近……
对准了。
轻轻挤压。
润滑油渗进去。
“再试试撬棍。”她对工人说。
工人用力,这次滑轮转动了——虽然还是涩,但能动了。
“指挥所,”小王对着麦克风说,“滑轮组处理完毕。请求测试吊车。”
“收到。所有人撤离到安全距离。”
小王和工人开始下降。下比上更难,因为要面对下方悬着的“新娘”。每下一级,那银灰色的圆柱体就在视野里变大一分,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终于回到地面。
双腿发软,她扶住塔基才站稳。抬头看,吊车重新启动。
钢索开始缓慢下降。
一厘米,一厘米。
指挥所里,那个红色的数字终于又开始跳动:
68.4米……
68.5米……
“正常了!”有人小声欢呼。
楚风没说话。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竖井上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数字在跳动。
75米……
80米……
90米……
终于,100米。
“到达指定高度!”操作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对准基座。”小王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依然稳定。
最后的微调。
吊车臂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移动。塔顶的监控摄像头传回画面——银灰色的圆柱体,缓缓地,精确地,降向那个圆形的基座。
接触。
“新娘”的底部边缘碰到了基座边缘。
没有声音传回来,但所有人都仿佛听见了那一声轻微的、完美的“嗒”。
然后,它完全就位。
严丝合缝。
“固定!”小王下令。
塔顶的工人迅速动作——螺栓,卡扣,焊接点。十分钟后,“新娘”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塔顶基座上。
“吊车夹具松开。”
“松开完成。”
“吊车撤离。”
巨大的吊车臂缓缓收回,离开塔顶范围。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所有人。不热烈,但很用力,带着哽咽,带着如释重负。
楚风转身,看向小王。
她已经摘下面罩,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楚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他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
“各岗位注意,‘新娘’就位。现在开始,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声音通过线路,传遍试验场,传向北京。
窗外,天彻底亮了。
朝阳从戈壁地平线上跃出,金色的光芒洒在试验塔上,给塔顶那个银灰色的圆柱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像在祝福这场,
即将到来的,
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