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右边是澡堂。大众澡堂,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只能勉强认出“浴池”俩字。
门口挂着个厚棉帘子,帘子下半截被踩得发黑。
钱教授站在路口,停住了。
身后,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不远不近,大概二十米。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下午,还是能听见。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小王。”他说。
“哎?”
“你自己回家。”钱教授从布包里掏出几页草稿纸,“这个,带回去。明天……不用去茶馆了。在家等我电话。”
小主,
小王接过纸,一脸茫然:“那……那您呢?”
“我去办点事。”钱教授拍拍他肩膀,“快走。”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但钱教授已经掀开澡堂的帘子,钻了进去。
澡堂里雾气腾腾。
一进去,热浪就扑面而来,混着肥皂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腥味。更衣室很暗,只有几盏小灯泡,光晕黄黄的,勉强能看清。
钱教授找了个靠墙的柜子,把布包放进去,锁上。
钥匙是木头的,用细绳拴着。他挂到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冰凉。
脱衣服时,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澡堂里热得像蒸笼。是别的。
脱光了,用毛巾围在腰间,往里走。
浴池很大,水是浑浊的绿色,水面飘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池子里有五六个人,有的泡着,有的在搓背。水声哗啦,说话声嗡嗡的,在雾气里显得很遥远。
钱教授找了个角落,慢慢滑进水里。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耳朵却竖着。
听。
更衣室那边有动静。帘子掀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和普通客人的脚步不一样。普通人进了澡堂,要么急着脱衣服,要么大声招呼同伴。这个脚步……很谨慎。一步一步,像在探查。
钱教授睁开眼。
雾气里,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池边。个子不高,穿浴袍,但没脱光——浴袍底下还穿着裤子。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池子里的每个人。
最后,停在钱教授身上。
停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钱教授等那人走远,才慢慢从水里站起来。他走到淋浴区——那儿有一排水泥砌的格子,每个格子有个水龙头。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
拧开水。
水哗哗地流。
旁边那个格子,也有人。是个搓澡工,正给客人搓背。搓澡工很壮,胳膊上肌肉虬结,背上纹着条模糊的青龙——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淡了。
钱教授背对着他,小声说:
“有人跟。”
三个字,很轻。
搓澡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搓背的“唰唰”声很有节奏。
“几个?”搓澡工问,声音更轻,几乎被水声盖住。
“至少一个。外面可能还有。”
“知道了。”搓澡工说,“您泡够了,从后门走。后门在锅炉房旁边,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今天……没锁。”
钱教授“嗯”了一声。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子。动作很慢,像真的在享受澡堂的时光。
穿衣服时,他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要跳出胸腔。
但他穿得很仔细。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裤子拉链拉上,布包背好。最后,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还在。
走到锅炉房。
果然有个小门。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漆都剥落了。他推了推,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条小巷。
很窄,堆着煤块和破筐子。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很呛。
钱教授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