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人一个个下水了。
吸气的声音,咬牙的声音,还有箱子入水时沉闷的“咚”声。
王工是被人搀着下去的。一下水,他就打了个哆嗦,嘴唇瞬间就紫了。但他没停,径直走向那个长条箱子——四个战士正抬着它,水已经淹到他们胸口。
“慢点……再慢点……”王工的手一直扶着箱子侧面,好像能隔着层层包裹感觉到里面的仪器,“左边抬高点……对,保持水平……”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河水哗哗地流。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人在河里移动,搅起一圈圈涟漪,那些银鳞就跟着晃,晃得人眼花。
孙铭已经走到河中央。
水到了腰际。棉裤吸了水,沉得像绑了沙袋。每抬一次腿,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银色的河面上缓缓蠕动。
有人在低声数着步子:“一、二、三……”
有人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
还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大概是从南方来的,受不了这冷,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打机关枪。
突然,“啊”的一声惊叫。
是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他抬的是个金属容器的角,他一歪,容器倾斜,眼看就要脱手——
旁边另一名战士猛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了容器。
两人在水里晃了好几下,水花溅起老高。
“稳住!”孙铭吼道,声音压过了水声。
那两人终于站稳了,脸都白了。
王工那边也出了状况。
抬陀螺仪箱子的一个战士,脚踩进了一个深坑,身子一歪。箱子猛地倾斜——
“小心!”
王工几乎是扑过去的,枯瘦的手死死抵住箱子底部。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水里,只有头还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抬起来……用力!”他咬着牙喊,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把箱子重新抬平。
王工从水里挣扎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但他没管自己,而是立刻趴到箱子上,耳朵贴着听。
听了大概五秒钟。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白茫茫的,在月光下特别明显。
“没事……”他喃喃道,“里头没响动……应该没事……”
孙铭游了过去——真的是游,水太深了,已经没法走。
“王工,您……”
“别管我。”王工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箱子……看看……”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孙铭没再说话,只是对旁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那战士会意,把王工半扶半架着,继续往前走。
队伍又缓缓移动起来。
越往河心走,水越深,流越急。孙铭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不是冷,是那种失去知觉的麻木。他知道,很多人也一样。
但不能停。
一停,就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岸。
还有大概十米。
十米,平时几步就跑过去了。现在,像隔着一座山。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唱……唱个歌吧。”
没人响应。
大家都咬着牙在撑。
孙铭自己起了个头,调子跑得厉害:
“向前向前向前——!”
唱了一句,停了。
太费力气了。
但他这一嗓子,好像把什么打破了。队伍里,不知道是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成调,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
但确实有人在哼。
孙铭继续往前挪。
八米。
六米。
他能看见对岸的石头了,黑黝黝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四米。
脚下突然一空——又是一个深坑。他整个人往下沉,水淹到了脖子。他急忙扑腾几下,脚重新踩到底。
两米。
最前面的战士已经上岸了,转过身,伸手来拉后面的人。
孙铭抓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