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谛听”的涅盘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副老式耳机。

耳机的皮质耳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线也老化了,胶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铜丝。这是他用的第一副监听耳机,从日军那里缴获的,跟了他整整十年。

他拿起耳机,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但当年戴着它,能听清几十公里外的电台信号,能从那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分辨出救命的密电。

现在这副耳机该退休了。

新的设备已经在路上——从苏联进口的,据说灵敏度更高,抗干扰更强。还有国产的新型接收机,虽然还有些毛病,但毕竟是自己的东西。

他把耳机小心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沓新的文件。

第一份是台湾海峡美军活动频率的统计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第二份是关于东南沿海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的报告,地点标在地图上,像撒了一把芝麻。第三份是……

电话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人心里一跳。

孙铭接起来。

“喂?”

“老孙,是我。”电话那头是楚风的声音,有点远,但很清晰,“名单我看过了。人员配置基本没问题,但培训进度要加快。”

“明白。”孙铭说,“已经压缩了课程周期。”

“另外,”楚风顿了顿,“东北那边,最近有些异常动静。美军侦察机越过中朝边境的次数,这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你安排一下,抽调一组精干人员,专门盯这个方向。”

孙铭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下:“要多大范围?”

“整个东北亚。重点是空中侦察信号和海上舰艇动向。”楚风的声音低了些,“可能要有大动作了。咱们的耳朵,得竖得比平时更高。”

“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孙,”楚风忽然说,“你还记得当年在苍云岭,咱们第一次合作吗?”

孙铭愣了下。

记忆像开闸的水,猛地冲出来。

炮声,硝烟,指挥部里摇晃的煤油灯,还有楚风那张苍白但异常冷静的脸。那时他还是楚云飞的警卫连长,对这个突然“变了个人”的团座半信半疑。直到那几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坂田联队指挥部头上——

“记得。”孙铭说。

“那时候咱们只有几部破电台,几个半懂不懂的报务员。”楚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呢?你有三百多号专业人才,有进口设备,有国家支持。”

“是。”

“所以,”楚风说,“别辜负了这副好家当。也别辜负了……那些再也听不见的兄弟。”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着。

孙铭慢慢放下话筒,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

窗外,天完全黑了。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更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传来,悠长,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但能看出轮廓,还有脸上那道疤,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疤。

凉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桌上的文件,照亮了钢笔,照亮了那只旧搪瓷茶杯。

也照亮了他刚刚在便签纸上写的那行字:

“东北亚组,优先。”

他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报告,翻开。

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不知哪家工厂上夜班的汽笛响了,尖利,刺耳,划破夜空。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一座城市活着的声音。

孙铭听着,手里的笔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上的字很小,他得眯起眼。

但看得很仔细。

一行,一行。

像当年在监听电台前,从那永无止境的杂音里,寻找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救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