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因为都知道,日子安定是没头的。解放了有建设,建设了有发展,发展了还有新的挑战。
永远忙不完。
林婉柔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笑得很短:“没事,我就说说。西山……挺好,空气好。周末咱们去看他。”
楚风点点头。
吃完饭,林婉柔收拾了碗筷,去里屋换衣服。楚风坐在外屋,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挑衣服,大概是挑哪件更正式,更适合去见部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还没散,天阴着,灰扑扑的。院子的砖地上积着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角门开了,老管家拎着菜篮子进来,腿脚不利索,走一步晃一下。篮子里是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团长,”老管家看见他,停下来,“今儿的菜新鲜。小白菜,嫩着呢。”
“嗯。”楚风点头,“辛苦。”
老管家摆摆手,拎着篮子往厨房去了。走路的姿势很怪,左腿拖着右腿,鞋子蹭着地,沙沙响。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图纸,折好,放进抽屉。
锁上。
钥匙在手里攥着,铜的,冰凉。
林婉柔出来了,换了身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点儿雪花膏,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走了。”她说。
“我让小李送你。”楚风说。
“不用,门口有车。”林婉柔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衣领有个线头开了,她用手指捻了捻,没捻掉,“你……记得吃饭。午饭在锅里温着,白菜炖豆腐。”
“知道。”楚风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快,蜻蜓点水。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渐渐远去。
楚风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脸颊上那个吻,还留着温温的触感,和雪花膏的香味。
他走到桌边,坐下,拉开抽屉,又拿出那张图纸。摊开,看。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铅笔,在那个“南侧角门”的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
“加固”。
字写得很重,铅笔芯“啪”地断了。
他拿起小刀,慢慢削铅笔。木屑卷着铅芯,簌簌落下,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
削好了,他继续写:
“增设暗哨。每日检查锁具。钥匙分散保管。”
写完,停笔。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云好像散开了一点。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的水洼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石头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头枪,嘴里“砰砰”地学着枪声。
“爸爸!”他喊,“看我!”
楚风抬起头,笑了:“看见啦。”
孩子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脸:“爸爸,今天保育院老师教我们唱歌了。”
“什么歌?”
“《东方红》。”石头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学会了!我唱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童声很清脆,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唱得很认真。
楚风听着,手放在儿子头上,轻轻摸着。
头发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温度。
他一边听,一边看着窗外。
那缕阳光又没了,云合拢了,天还是阴着。
但他知道,太阳在那儿。
总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