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是熬的。
“拿笔来。”他说。
杜任之早就准备好了。他端来砚台,徽墨,还有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磨得光滑。
傅作义接过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舔了舔,墨汁饱满,欲滴未滴。
他俯身,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
那里有两个签名处。上面一个空着,是留给共产党代表的。下面一个,是他的。
他悬腕,落笔。
笔尖触纸,发出极轻微的“沙”的一声。
字写得稳。
“傅、作、义”。
三个字,楷书,工工整整。
写完,他放下笔,直起身。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压在心里二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楚将军,”他看着楚风,“该你了。”
楚风摇头:“傅公,这个字,不该我签。”
“那该谁?”
“该……”楚风顿了顿,“该能代表两百万北平百姓的人签。该能代表这个国家未来的人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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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义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等。”
杜任之上前,小心地收好文件夹。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不敢合上,就那么摊着,用镇纸压着四角。
“傅公,”楚风说,“协议签了,但事儿还没完。李文跑了,他那三个师的军心,还得稳。北平的交接,千头万绪。”
“我知道。”傅作义走回桌边坐下,忽然显得很疲惫,“楚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楚风也坐下。
“我明天就回根据地。”他说,“北平这边,有杜参谋长在,有陈国栋他们配合,大局能稳住。但有些事,得从长计议。”
“比如?”
“比如,”楚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草图,“北平的工业基础,太薄弱。几个老厂子,机器都是民国初年的,快散架了。工人倒是不少,可技术跟不上。”
傅作义接过草图,凑到灯下看。
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框图:钢铁、机械、化工、纺织……箭头连着,像张网。
“这是……”
“这是我设想的,‘华北工业重建计划’的雏形。”楚风说,“把北平、天津的工厂,跟我们在山西的兵工厂、在大同的钢铁厂连起来。设备咱们可以修,可以改,技术可以从苏联买,也可以自己琢磨。关键是——”
他指着草图中央:“得有人统筹。得有个脑子,把这一盘散沙,捏成个拳头。”
傅作义抬头看他:“你想让我来?”
“不全是。”楚风说,“您来掌总,但具体做事,得用年轻人。用懂技术的,懂管理的,最好是……在您的部队里待过,又愿意学新东西的人。”
傅作义沉思着。
手指又在桌上敲起来。
这次节奏快了些。
“楚将军,”他忽然问,“你说实话。共产党那边……真容得下我?”
“傅公,”楚风看着他,“现在不是谁容得下谁的问题。是这个国家,需要每一个愿意为她做事的人。您有带兵的经验,有管理的能力,有在华北二十年的根基——这些,都是这个国家现在最缺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只要您真心为这个国家做事,为老百姓做事,就没有什么容不下。”
傅作义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楚将军,”他说,“你这张嘴啊……比枪炮还厉害。”
楚风也笑了:“傅公过奖。我只是……说实话。”
窗外的更夫又打更了。
三更。
夜深了。